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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买名的人

三月初四,清早,京兆府后堂。

案上摆着一本补录册、一叠裁好的格纸、一方小印。郑守拙在吃早饭,看见阿豆进门,把碗往边上推了推。

“吃了没有?”

“吃了。”

“再喝半碗,今日要走一天。”

阿豆坐下,把半碗粥喝完。郑守拙翻到甜水巷那一页,四十七户的名字后头,有十二行空着。

“正月里没来的十二户,你去把名字补上。”他把册子推过去,“你写字,彭五问话。问不清的,空着回来,不许编。”

“编了呢?”

“编了,往后查出来,这一行就是假的。”郑守拙把筷子搁下,“还有一条,写错了划一道,不许刮。刮过的纸,看得出来的。”

阿豆把册子抱在怀里。彭五在院里等着,腰上挂一面腰牌,手里提一只布包,包里是印泥和两支笔。

“走。”彭五把布包往肩上一甩,“巷口那家茶摊晌午就收,去晚了连热水都没有。”

甜水巷口,官摊还在。陈阿婆领完米,把册页递回去,说了一句:“名字在册上,米就跑不了。”

阿豆在米铺门口支起小桌。米铺的门锁着,锁上落了一层灰。他把补录册摊开,彭五搬条凳子坐在旁边。写到晌午,补了五户。巷尾忽然有人喊了一声:“三十文一个名字,现钱!”

老槐树底下摆着一张矮桌,桌上压着一块青砖,砖底下是一沓纸。一个戴毡帽的瘦子坐在桌后,面前排了六七个人。

“报名字,按手印,三十文。”瘦子把一枚铜钱在指头上转了一圈,“年纪、籍贯、家里几口人,一样不能少。”

“这是官家要的?”队里有人问。

“上头要的。”瘦子把“上头”两个字说得很轻,“你们只管报。报了名,钱就拿走。”

阿豆站起来,彭五按住他的肩:“先看。”

瘦子问一句,写一句,写完把纸转过去,让人按手印,按完从袋里数出三十文,拍在桌上。阿豆看见那沓纸的边:纸裁得一样大小,一张一行,行头空着三格。

他每天抄的就是这种纸。

“彭叔。”他把声音压得很低,“那纸跟衙里的一样。”

彭五的手从他肩上拿开了。

排到第五个,阿豆认出了那个人。后巷第三家,姓赵,男人在码头扛包,去年冬天死了。正月里登记,是他替差役认的门。

“你男人的名字。”瘦子把笔尖沾了沾墨。

“他姓赵。”妇人说,“街坊都叫他赵老大。”

“赵老大。”瘦子写下三个字,又问年纪、籍贯、几口人。妇人答四十一,籍贯不知道,从小在码头;家里两口,他和她。

阿豆走过去:“赵婶,他去年冬天就死了。”

妇人的手在袖口里攥紧。瘦子抬起头,看了阿豆一眼,笑得很和气:“死了才干净。”

“死了才干净?”

“活人的名字,今天写了,明天本人来闹。死人的名字,没人来闹。”瘦子把纸转过去,指了指按手印的地方,“按吧。按完三十文。”

妇人看着那张纸,没有动。

“册上写着他,官家就认他。”瘦子把铜钱一枚一枚摆在桌上,“你卖给我,官册上那一行还在。”

“你买去做什么?”

“上头有用。”

妇人的手落下去,按了。瘦子数出三十文推到她面前,她把钱拢进袖子里,走的时候没有看阿豆。

阿豆追到巷口:“赵婶。”

妇人站住,没有回头。

“那名字卖了,往后册上怎么办?”

“册上早就没有我了。”她把手在袖子里按了按,“正月里登记,写的是他。他死了,册子就停了。我去问过两回,说要户主来。户主怎么来?”

“三十文,够我吃十天。”她说完就走了,布袋在胳膊上一晃一晃。

彭五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好:“坊正说,买名字不犯法。律条上没有这一条。我让他去请郑大人,你先别过去。”

阿豆没有听。他走回老槐树底下,瘦子正在收摊,青砖搬开了,纸往一只布袋里塞。

“你这纸,是衙门的纸。”阿豆站在桌前。

“纸是一样的纸,字是我自己写的。”瘦子把布袋口收紧,“小兄弟,你抄你的册,我买我的名。井水不犯河水。”

“初十之前,你要多少?”

瘦子看了他一眼。

“二百个。”他把布袋往肩上一搭,“这条巷子,还差得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