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五，二更，城北旧窑道。
天黑下来以后，坡上就起了霜。
石越五人分了三处，两个趴在窑口盯着院门，一个绕到庄子西边看那面墙，他自己带着老何蹲在坡根的土坎底下。
这条路从庄子出来，往南往北，都得从这儿过。
院里只留一盏灯，挂在正屋的檐下，风一吹就晃。
二更过半，院门开了一条缝。
有人提着灯出来，沿着墙根走了一遭，走到门口又顿住，才转身回去。
“看门的就是他。”老何把声音压在嘴皮子上，“守这种院子，别看灯，看狗。狗叫，是外头来了生人，狗不叫，便是自己人来了。”
三更刚过，南边的路上有了响动。
先是车轮，后是骡子的蹄子，石越从土坎后头把头抬起来。
一辆车驶来，借着月色能看出车板上铺着新草，压得很实。
车上有两个人，前头一个赶车，后头一个坐着，脚边搁着一捆绳。
两个人都不说话，车轮碾过冻硬的土，声音压得很低。
车没到门口就慢了下来，赶车的把鞭杆倒过来，在门板上敲了三下。
敲得不重不轻，三下之间的间隔一样长，门开了半扇。
院里出来两个汉子，一人抬一头，把箱子往外搬。
第一只箱子搭上车板，车身往下沉了一沉，第二只抬到一半，右边那个换了手，肩膀往上一耸。
第二只箱子刚装上车，院后檐下那个人出来了。
他穿着那件大一号的旧袍子，两只手垂在身前，走到门里就站住，没有再往外一步。
赶车的从车上跳下来，走到门边，两个人在门槛内外站着。
那个人从袖子里摸出一件东西，不大，用布包着，比拳头大不了多少。
他伸手递过去，手停在赶车的手边一寸的地方，就没再往前。
赶车的自己把布包拿过去，塞进怀里，转身跳上车，车头掉向，往南去了。
石越朝身后摆了下手，趴在窑口的两个人里，跟出去一个，远远吊在车后头。
那个人站在门里看车走远，等车轮声听不见了，他才回身，把门合上。
“这两箱果然是送别处的。”老何把脖子缩进领子里。
“箱子送走了，”石越把土坎上的霜蹭掉，“人还得继续盯着。”
院里的灯又亮了些时候，三更末，灭了一盏。
石越留下两个人在坡上守着那间院子，自己带着老何和另一个兵，抄小路往南。
北门外有一处土堆，正对着城门洞，三个人蹲在土堆后头。
四更以前，城门前没有一个人。
那辆车到桥头的时候慢了下来，城门洞里亮着一点灯，灯下出来一个人。
来人提着一盏灯笼，先照了照骡子，又往车上照。
车帘掀开一角，一只手从里头伸出来，手里捏着一片东西。
提灯的人把东西接过去，凑近灯看了一眼，侧身让开。
城门没开，开的是半扇侧门，车进去了，侧门合上，门洞里的灯也灭了。
老何把嘴凑到石越耳边：“江上四十年，船过闸我见过无数回。能挥手便让闸门为一人开，必是大能量之辈，就像这个只手开城门的一样。”
石越当然明白，银子买不动一座城门，能让城门在半夜开半扇的，是别的东西。
天亮的时候，三个人回到那处庄子，院门虚掩着，一推就开。
院子里扫得很干净，正屋的门敞着，灶上一口锅，锅底一层灰，锅沿还是温的。
床上一卷被褥，卷得方方正正，靠在墙根。
屋角搁着两只箱盖，盖上的绳子解开了，绳子两头都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