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审这日,天阴沉沉的,云层里雨气充盈,就是不落。
天元殿门大敞着,从丹墀到龙椅,一路跪着穿绯袍紫袍的朝臣,一路站着各宫妃嫔。
厌胜咒驾,宫闱秘案,本该交给内侍省悄悄了结,可皇帝偏偏开了大朝,让两相与三司同堂听审。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绝不仅仅是审皇后而已。
沈令仪被引入殿时,身上还穿着那日搜宫时的凤袍,禁足七日,她瘦了些,衣冠却一丝不乱,走进来没有东张西望,只朝龙椅行了大礼。
况珩坐在上头,没有看她,先看了案上那只布偶。
布偶针脚细密,胸口的生辰八字墨色如新,那行字旁边一小块被磨旧的布料,是穿了多年的旧衣才会有的光泽。
新做的偶,裹着旧日的料,做偶的人很聪明,让料子替她说话。
“皇后,”况珩开口,“这偶从你榻底搜出,你认不认?”
“臣妾不认。”沈令仪的声音很稳,“臣妾从不信厌胜,若真要害陛下,一根针一根线地扎,不如一碗药来得快。”
殿上有人倒抽一口气,这话太刚猛,是在提醒满朝,想皇帝死的大有人在。
“大胆!”孟党有人出列,“皇后这是影射……”
“朕没问你们。”况珩抬了抬手,那人只得退回去,“传玉秀。”
玉秀被押上殿,牢里七日,她瘦得下巴尖了,跪下去时却把脊背挺得笔直。
“你说,偶是不是你埋的?”况珩问。
“启禀陛下,不是奴婢。”玉秀的声音很稳,“奴婢那夜守着小厨房,一步没离,淑妃娘娘检举奴婢往榻底塞东西,奴婢斗胆请淑妃娘娘来认一认,那夜看见的,究竟是不是奴婢这张脸。”
玉秀说完,指尖攥着衣角,她说不清自己此刻是怕还是痛快。
满殿的目光落向淑妃。
孟云昭站在嫔位之首,今日穿了件靛蓝宫装,她等这句话,等了很多天。
她出列,先朝龙椅行了一礼,又转向玉秀,仔细端详了片刻,才慢声道:“臣妾……记不清了,那夜月色不好,臣妾只瞧见一个身影,身形约莫五尺。”
殿上静了一瞬。
玉秀是皇后贴身女官,身形高挑,这身高一项已然是对不上。
“臣妾有罪。”孟云昭的声音低下去,“臣妾当时慌乱,亦怕牵连自身,便顺着旁人的话指了玉秀。臣妾如今细想,那身影,像......像漱玉殿的采苓。”
阮清泱坐在帘后,指尖一下子掐进掌心。
采苓,淑妃只言片语便把火从玉秀身上拨开,点到了采苓头上。
她说的每句话都挑不出错,可阮清泱知道,这分明是要顺着采苓,把她自己的牵出来。
“带采苓。”
况珩一声令下,殿外有人应声,采苓被带上来时,两条腿还在抖,可她怀里抱着那卷供状,跪下去就把额头贴在地上。
“奴婢认罪。”她哭得不成声,“那偶是奴婢放的,是尚宫局的阮姑姑给了奴婢银票和字条,让奴婢用皇后娘娘的旧衣改偶,埋进榻底旧箱,以为栽赃。”
“字条何在?”
“烧了。”采苓抖着声音,“银票在阮家钱庄兑过一些,有据可查。”
满殿哗然。
帘后传来一声瓷器磕在案上的轻响,阮清泱放下茶盏,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