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教授的实验室在中医药大学实验楼三层,走廊尽头朝南的一间,窗户开着,早春的风灌进来,带着楼下玉兰树的青涩气味。沈知微站在门口,白大褂是方教授提前给她准备的,最小号,穿在她身上还是大了半码,袖口卷了两圈才露出手腕。护目镜挂在脖子上,镜片在日光灯下泛着淡蓝色的反光。
方教授带她走了一圈。离心机、显微镜、色谱仪、光谱仪、恒温培养箱,每一样都停下来讲一遍操作要点。沈知微在色谱仪前面站得最久。方教授讲解进样口和检测器的时候,她已经把手伸到面板上,指腹贴着温度显示屏,感受那层微微的温热。
“这台跑一个样需要多久。”
“二十分钟到半小时,看分子量。”
“如果我要跑三十七张方子的提取物,每张方子拆出三到五个组分,总共一百多个样。”她收回手,算了一下,“按每天跑八个样,两周能跑完第一轮。”
方教授看了她一眼。他把眼镜从鼻梁上推上去,盯着她看了两秒。“你昨天才碰这台机器。”
“我看了三遍操作手册。”沈知微把护目镜推到额头上,偏头看他,“第一轮跑完能出峰图吗。”
“能。但你要先做提取。药材粉碎、溶剂萃取、浓缩、定容,每一步都有误差,峰图不一定好看。”
“我不怕不好看。我爹的医案里,每张方子的配伍和剂量都有记录,只要提取方法统一,数据就能比。”
方教授没再说什么,从柜子里取出一盒移液枪头和几包标准品,搁在她面前的操作台上。“先做青黛散。你爹医案里第四十二页那张,药材只有三味——青黛、黄柏、地榆。简单,好上手。”
沈知微把医案从袖口里摸出来翻到第四十二页。那页她看过很多遍,青黛、黄柏、地榆,各等份,研末,外敷。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提取流程,把药材从样品柜里取出来,称量、粉碎、溶剂浸泡、超声萃取,每一步都做得很慢,但手没停过。移液枪她用了两次就找到了手感,按活塞的力度稳得像做了千百遍。
方教授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办公室。过了半个时辰他出来倒水,看见沈知微还站在操作台前,面前已经排了五只离心管,标签上写着编号和提取条件。她把第一管放进离心机,关上盖子,调好转速和时间,按下启动键。离心机嗡嗡转起来,她靠在操作台边,拿笔在记录本上写了第一行数据——青黛散提取物,批次一,靛玉红含量待测。
方教授端着水杯站在门口,看了几秒,然后走回办公室,关上门。
沈知微在实验室待到晚上十点。中间没吃晚饭,只喝了两杯水。她把第一批提取物全部跑完色谱,峰图打印出来铺在桌面上,拿尺子量峰高和峰面积。靛玉红的保留时间对上了标准品,峰形对称,没有拖尾。她把数据输入电脑,建了一个文件夹叫“沈氏医案——活性成分”,下面分了三个子文件夹,外伤、妇科、清热,每个文件夹里再按方剂编号建文档。
方教授临走前推开实验室的门,看见她蹲在地上翻试剂柜最下面一层,白大褂下摆拖在地上。他咳了一声,沈知微抬起头来,护目镜歪在耳朵上。
“明天再弄。实验室要锁门了。”
沈知微站起来,把试剂瓶归位,记录本合上,电脑关机。她脱了白大褂挂回衣架上,袖口那两圈卷痕还在。方教授站在走廊里等她,两个人一起下楼。走到实验楼门口的时候,方教授忽然说了一句。
“你父亲医案里记载的青黛散,主要成分是靛玉红,有抗炎作用。现代药理学已经证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