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门前的灯泡蒙着灰，光只够照到台阶第二级。
老六站在最下面那级，腰间鼓着一圈纸，棉袄下摆被风掀起，又贴回腿边。
两侧街口各站着一个人，都背着风，谁也没往台阶这边看。
老赵在三步外停下，将介绍信举到灯下。
值班员隔着门核对编号，门缝里的光落在红章上。
“我姓赵。”
“西北来的？”
“受上级转办，来查旧巷案，别的不能在门口说。”
“秦川已经进去了？”
“他的材料已经进入组织程序，结论还没出来。”
“审查完了，会不会枪毙？”
“查出来什么就是什么，我不管判，只管查。”
老六盯着介绍信，又看了看老赵胳膊下夹着的硬纸夹。
值班员确认编号无误，退回屋内。
老六插在袖筒里的手一点点松开，转身迈上台阶，到了门口又停住。
“进屋说。”
“里面几个人？”
“两个值班员，一个记录员，全程在场。”
“别撤人，我交东西的时候，他们都得看见。”
“可以。”
老赵推开门。
老六进屋后没有坐，先把掌心摊给值班员看。
伤口已经结了黑壳，边缘沾着煤灰。
“我要一张收据，几月几号、谁交的、交了多少页，全得写清。”
“给你开接收回执，页数当面核，纸是什么样也写进去。”
值班员把登记簿推到桌边。
老六解开棉袄第二颗扣子，一圈圈抽出腰间的纸卷。
汗把纸页压得发软，边角全起了毛。
纸卷落到桌上后，他又从内兜掏出残损钢印，铁边磕在桌面上。
“二十九页，第三页最要紧。”
记录员当面报数，值班员逐项填入编号。
老赵一直站在桌侧，没有碰纸卷和钢印。
接收回执写完，老六从头看到尾，在交件人一栏按下手印。
指头上的黑壳裂开，印泥里混进去一点血。
宋福来赶到时，登记簿上已经落了名。
值班员将二十九页纸和残损钢印分别装袋，贴上封条。
老赵等封存完成，才把硬纸夹放到桌上。
“谁告诉你我姓赵？”
“前天在土路拦我的人。”
“他们还做了什么？”
“给了我路费和南下车票，后来又有人在候车室传话，说市局来了个西北姓赵的，正在查旧巷案。”
“传话的人长什么样？”
“帽檐压着脸，只说了一句，转身就钻进人堆里了。”
“土路上的人问过什么？”
“拿照片让我认秦川，又问三年前那张证纸的编号。”
“你怎么答的？”
“我没认照片，编号报了三七二一六五。”
宋福来看向记录员，笔已经落在纸上。
老赵没有追问错号，先让值班员隔着证物袋展开私记第三页，将日期和纸号移到灯下。
“这一页，你从头说。”
“三年前，腊月十九，北关口老槐树底下，雪还没扫干净。”
“来了个小子，瘦得脱了形，中山装是借来的，领口空着一圈，风能从脖子灌到腰里。”
“他要什么？”
“毕业证，一开口就问有没有哈工大的。”
“别人买证，也先问学校？”
“别人先问多少钱，他先问学校，听说有机械系的纸，才问我收什么。”
老赵在硬纸夹上单独抄下这句，末尾画了一道横线。
秦川挑了学校和机械系，却没问接收单位。
买证时盯着哪一行，与后来被分去哪里，必须分开查。
“你给了他什么？”
“一张空白证纸，机械系那批的，我用残章补了骑缝。”
“还有没有别的材料？”
“没有介绍信，没有档案补页，也没有工作指标，就一张纸。”
“收了多少？”
“五斤粮票。”
“没有收钱？”
“他没有钱。”
“粮票从贴身口袋里掏出来，递到我手里还热着，票角全磨软了。”
“他交票以前还问我，城里哪儿能讨到一顿饭。”
“五斤票全给了我，他当天就没吃的了。”
老赵的手停在纸边。
那一年腊月，基地食堂的菜牌上还只有两样。
他压平纸页，把注意力重新放回私记第三页。
“接着说。”
“腊月十九，尾号三七二一六四，对不对？”
“对。”
“这一笔报给周绍文没有？”
“没有，算账外单。”
“账外是什么意思？”
“上头不分成，韩树森也不经手。”
“韩树森办证、档、指全套，一百二到一百八十块，还得添细粮票。”
“那小子拿不出这个数。”
“所以五斤粮票全进了你的口袋？”
“全进了。”
“为什么私记里还留纸号？”
“这笔买卖不进上头的分账册，我自己的底必须留。”
“哪张纸从我手里出去，盖过什么章，都得记上，免得买主回头拿别人的纸来找我。”
老赵示意记录员将账外单与全套代办分开记录。
等笔尖停下，问话才继续。
“秦川后来去了哪里，你当时知道吗？”
“不知道。”
“他有没有提过军工单位、西北、五零四，或者任何接收单位？”
“都没有。”
“我还劝过他，这纸经不起细查，别往大地方递。”
“他怎么答？”
“他说不挑地方，哪儿肯给饭，他就去哪儿。”
“有没有人指定你把这张纸卖给秦川？”
“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