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清禾握着酒瓶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江清妤。”
那三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很轻，像一片落叶飘到水面上，没有惊起任何涟漪。
沈清晚看着她：“你知道她有喜欢的人吗？”
“知道。”
“你知道她喜欢的是谁吗？”
“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
“因为喜欢一个人不一定要得到回应。”时清禾的声音很平静，“我只是喜欢她。她不需要知道，不需要回应，不需要做任何事。我继续喜欢我的。”
沈清晚没有说话，她靠在墙上，看着时清禾。
月光落在时清禾的侧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很清楚——不是难过的，是释然的，像是在陈述一个她已经消化了很久的结论。
“我以前觉得，得不到回应是一件很丢人的事。”沈清晚说，“沈家的长女，想要什么都能得到。得不到，是失败。失败，是丢人，但今天——今天站在台上，她把包退回来的时候，我突然觉得——被拒绝好像也没那么丢人。我只是喜欢了一个不喜欢我的人而已，不是错事。”
“本来就是，不是错事。”时清禾说。
沈清晚看着她：“那你觉得自己做错了吗？”
时清禾想了想：“没有，喜欢她没有做错，只是——累了。”
沈清晚伸出手，从时清禾手里拿过那瓶米酒，喝了一口。米酒是甜的，和她手里的威士忌完全不一样。甜的从舌尖滑下去，一直暖到胃里。
“那我们两个——一个被拒了七十八次，一个喜欢了三年不敢说——是不是全A大最傻的两个人？”
时清禾看着她：“可能不止我们两个，但排前两名应该没问题。”
沈清晚笑了一下，那抹笑是她今天第一个真正的笑，不是商业谈判的公式化笑容，不是被拒绝后的“没事”的硬撑。是从心底漫上来的、被米酒的温度和时清禾的平静泡软的。
“时清禾——谢谢你今晚来陪我。”
“我不是来陪你的，我是来喝酒的。”
“那下次你喝酒的时候可以叫我。”
时清禾偏头看了她一眼，“……你还会喝米酒吗？米酒不烈，喝完了会困，适合睡觉。”
“那下次你喝酒的时候，叫我喝米酒。”
“……好。”
两个人并排坐在天台上，头顶是厚重的云层和偶尔漏下来的月光，脚下是空了的威士忌瓶和半瓶米酒。远处教学楼的灯光开始一盏一盏地熄灭，夜色越来越深。
沈清晚把威士忌瓶盖拧紧放在一旁，“时清禾。”
“嗯。”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喜欢一个人不需要得到回应’——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时清禾想了很久，“大概是从我决定不再给她写情书的那天。”
“你给她写过情书？”
“写过，很多。一封都没寄出去。”
“那你还留着吗？”
时清禾沉默了一下：“……留着，锁在抽屉里。”
“以后可以给我看看吗？”
时清禾偏头看了她一眼：“……你看了会笑我。”
“我不笑。”
“……那等我想给你看的时候再说。”
沈清晚没有说话，但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时清禾的手背。时清禾的手指凉，沈清晚的指尖也是凉的。
两个温度一样的人碰在一起，谁都没有缩回去。
后来沈清晚发现，她在天台那个晚上之后，想起顾予书的频率开始变了。从“每天想”变成了“隔天想”，从“隔天想”变成了“偶尔想”，从“偶尔想”变成了“想起来的时候不疼了”。
她没有刻意去忘，只是每天要做的事情实在太多了，而时清禾陪她喝了几天酒——不是天天喝，隔天一次，每次一瓶米酒。
沈清晚不知道米酒的后劲是什么，她只知道每次喝完，回去躺下就睡着了，是一天里唯一不会乱想的时间段。
有一天晚上她在宿舍楼门口遇到顾予书。顾予书刚从首席官邸出来，穿着一件白色的外套，银白色的头发扎成高马尾。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棵银杏树，顾予书先开口了。
“沈清晚。”
“嗯。”
“你还好吗？”
沈清晚看着她。顾予书的眼睛里有关切，是那种真诚的、没有丝毫勉强的关切。
她在担心她，以她一贯的方式。
沈清晚笑了一下，是真的笑。
“我挺好的。你呢？”
“我也挺好的。”
“那就好，我走了，明天还有早课。”
顾予书看着她点了点头，“嗯，早点休息。”
擦肩而过的时候沈清晚没有回头，顾予书也没有。
她走回宿舍楼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了一些，像卸下了一样东西，说是放下太重了，她只是觉得胸口那块地方空出来了，可以装别的了。
第二天下午，时清禾给她发了一条消息——“今晚还喝吗？”
沈清晚回——“喝，但我想换个口味，有没有度数高一点的？”
时清禾回——“有，桂花酒。我爷爷酿的，比米酒烈。”
沈清晚回——“那就桂花酒。”
沈清晚打完那个字的时候想——以前我想要什么都能得到，那是沈家的能力，但今天——有一个人会在傍晚问她“今晚还喝吗”，用一瓶米酒或桂花酒陪她坐在天台上，不谈商业、不谈家族、不谈未来，只谈今晚的月亮和风。
她想要的不再是“得到”了，是一个人能让她放下“想要”这件事本身。她放下骄傲走下来的那一步，刚好踩进了时清禾伸过来的手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