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危城（上）
……
箭杆搁在案上，尾羽还沾着城头的泥灰。
李显站在门边，靴底踩出的湿印一路延至屏风前。
他没敢入座，两只手拢在袖中，每隔两息，眼珠子便不受控制地往案上瞟一眼。
青鸾挑开铜筒封口，抽出里面卷得极紧的纸条。
“西门送来的？”
“北门也有。”李显嗓子干得冒烟，“有几支越过城墙，落进了民居。下官已差人挨家挨户去收，只是夜黑杂乱……怕是未必收得齐。”
苏禾接过纸，缓缓展开。
内室只燃着一支孤烛，省下的灯油全拨给了城头。
她将纸移近烛台，目光先落在了落款，再逐行往上扫。
【时衡伏诛，江南东路军溃，东路兵马尽散。】
苏禾呼吸停了一息。
下一行，写着凌县渡口，漕船尽焚。
再往下，是那个熟悉的名字。
【林昭重伤沉江，生死不明。】
捏着信纸的指尖猛地一晃，纸角径直撞向跳动的烛火！
青鸾眼疾手快，一把扶住烛台：
“娘子！”
火苗燎焦了纸边，散出一股刺鼻的糊味。
苏禾没有应声，她盯着那八个字，又将整行字从头到尾重新看了一遍。左手掌心重重抵住冰凉的案沿，足足停了两息，才将信纸从火苗旁挪开。
窗缝里灌进夜风，吹得纸角哗啦轻响。
恍惚间，她脑子里撞进栖霞山上那漫山红叶。
那个浑人明明右腿疼得额角冒冷汗，却偏要推开所有人，一步一步硬撑着走到她面前，嘴硬着不肯认输。
如今，他那条断腿才刚刚养好。
青鸾看见自家娘子压着纸页的指尖颤了两下，刚要开口，却听苏禾冷声问：
“还有什么吗？”
李显一个激灵，连忙低下头答：
“城外有乱兵隔着护城河喊话，说……说林昭渡江的船队已被烧成了灰，连尸首都没捞着，怕是早就沉了江底。”
“何处沉船？何时落水？身边有何人作证？！”
李显张了张嘴，显然对苏禾的追问很诧异，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未说。”
苏禾将信纸平铺在案上，眼神恢复了平静。
“城外怎么乱吠，是城外的事，但你得给本官分清楚，什么是道听途说，什么是真凭实据。”
李显慌忙躬身：“下官知罪。”
青鸾端起案边的冷茶，指腹碰了碰冰凉的杯壁，又默不作声地放下。她转身去取炭炉旁的小壶，拎起来才发觉，里头的水早已空了。
苏禾没有看她。
信中精准点出了渡口，也提到了焚舟。
这么说来，金陵援军应当是兵分两路，林昭带一部分人到了渡口，但船毁了。
她敛去眼底寒芒，将视线移向最后一段。
【淮北时氏已归顺圣教，倾全族库粮秣以助军。】
苏禾盯了片刻，忽地开口：
“时家在淮北，共有几处粮庄？”
李显愣住，下意识回道：
“回苏相，明面上有七处大庄，若算上姻亲附户名下的隐田，只怕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