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个?”
“前面六个,都来过。”老人说,“002来过。003来过。004、005、006,都来过。最后,他们再也没来。我在这椅子上,坐了二十年了。”
“二十年?”
“嗯。”老人的眼珠转了转,落在晓一身上,“他们把我钉在这儿,当锚。”
“锚?”
“你听说过引灵吗?”老人反问。
晓一的心,猛地一紧。
引灵。
棺盖上那两个字。
“没听过。”他说。
老人看着他,像在看一个不肯认账的孩子。
“引灵,就是把灵,从一个地方,引到另一个地方。”老人说,“从一个世界,引到另一个世界。”
“从谁身上引?”
“从‘容器’身上。”老人说,“他们管那些被选中的年轻人叫容器。编号从001排下去。那些容器,被送进一个又一个世界,去活,去死,去攒‘灵’。”
他停了一下,像在积攒力气。
“攒够了,就把灵抽出来,引到别处去。抽干了,容器就废了。档案上写:模拟过载,死亡。”
地下室里很冷。
可晓一觉得更冷的是自己的指尖。
他想起了模拟器。
想起那三次模拟。
武侠,末日,都市。
他在那些世界里活过的每一天,杀过的每一个敌人,流过的每一滴汗。
难道,都是在攒灵?
“你也是容器?”他问。
“我是第一个。”老人说,“二十年前,他们把我钉在这儿,当引灵的锚。锚不能动,锚不能死。所以我活着。活着,比死难受。”
他忽然抬起脸,那双深陷的眼睛直直盯着晓一。
“孩子,你过来一点。”
晓一没动。
“过来。”老人说,“让我看看你。”
晓一犹豫了两秒,往前走了两步。
老人坐在铁椅上,目光从晓一的脸,缓缓扫到胸口,又落到手上。那目光像一把钝刀,很慢,但刮得人生疼。
然后,老人的眼神变了。
惊讶。怜悯。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看见了一件他等了很久,又不希望出现的东西。
“果然。”他喃喃道。
“什么?”
“你身上,也有那种灵。”
老人的声音很轻。可这间地下室里太静了,静得连油灯的火苗,都仿佛在听。
“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晓一僵住。
灯火的影子在墙上晃了一下,又稳下来。
“你怎么知道?”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我在这椅子上,坐了二十年。”老人说,“看过七个容器。他们身上的灵,是从这个世界长出来的,像地里的庄稼。”
“可你身上的灵,不是长出来的。”
“是带进来的。”
“像一颗种子,从别的地方,带进来,种进这具身体里。”
晓一没说话。
他忽然想起主世界。
那间出租屋,那件旧外套,那枚刻着“第7号”的圆片。
他从“外面”带进来的东西,远不止一颗种子。
老人盯着他,目光里那点怜悯渐渐淡下去,变成一种深深的疲惫。
“我不知道你从哪来,也不想知道。”他说。
“但我劝你一句。”
“别让他们发现你。”
晓一抬起眼:“他们是谁?”
老人没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晓一,落在那盏油灯上。青灰色的火苗跳了一下,像也在害怕。
“他们要是发现你的灵是‘带进来的’,不是‘长出来的’……”
“你就不是容器了。”
“你是钥匙。”
“钥匙,是要被用掉的。”
就在这时,楼上传来脚步声。
很多,很急,像一群人在跑。
老人的脸色变了。
“走!”他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铁环被挣得哗哗响,“从后面的通风道走!”
“他们来了!”
晓一看了老人一眼。
“你呢?”
老人笑了。
那笑容比方才更难看,也更像解脱。
“我?”他说,“我哪儿也去不了。”
“记住我说的话。”
“还有——”
他忽然伸出手,那只枯瘦的手从铁环里尽力伸出来,攥住了晓一的衣角。
“往东走。”他说。
晓一浑身一震。
往东走。
第三个对他说这三个字的人。
小满。灰夹克。还有这个被钉在铁椅上二十年的老人。
脚步声已经到了楼梯口,铁门被撞得砰砰响。
晓一咬了咬牙,挣开老人的手,转身朝后面的通风道跑去。
通风道很窄,刚够一个人爬进去。
他手脚并用地往里钻。
身后,地下室里传来铁门被撞开的声音,传来皮靴踩在地上的声音,传来一声声短促的喝问。
没有传来老人的声音。
晓一没回头。
他爬过很长一段漆黑的管道,拐了个弯,看见前方透进来一丝灰白的光。
是后墙的通风口。
他钻出去,落进墙外的草丛里。草很高,遮住了他大半个身子。
他翻过围墙,跑进夜色里。
风从耳边过去,凉得厉害。
“你身上,也有那种灵。”
老人的话,在黑暗里飘着。
晓一没回头。
但他知道,这句话会跟他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