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顾不上等陈向江答话,赶紧把剩下的果子凑到马灯底下……
“山里红?!”老孙头胡子一翘,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你管这叫‘水果’?!” 陈向江眨眨眼,一脸无辜:“咋啦大爷?这不是果子吗?” “是……是果子。”老孙头咬着后槽牙挤出仨字……还能说不是? 旁边摊主老张头听见动静,探过脑袋:“老孙头,啥好东西把你酸成这样?” “来来来,尝尝!”老孙头气鼓鼓塞过去几颗,“你试试!” ……要是真好吃,他早自个儿嚼没了,轮得到你? 老张头就着灯一瞧,噗嗤笑出声:“哎哟喂!山里红啊!这小子蔫儿坏!” 陈向江立马翻脸:“嘿!您这话可不对了啊?我好心送您果子,您倒骂我损?” 老孙头端起茶缸灌一大口,漱干净嘴里的酸劲儿,才喘匀气:“臭小子,你吃饱撑的,专挑这玩意儿啃?你知道它干啥用的不?” 陈向江又捏一颗丢进嘴里,咔嚓嚼得响亮:“知道啊……开胃,促消化!” 老孙头一口气噎在嗓子眼,半天才缓过来,指着自己肚子:“我晚饭就喝一碗粥!现在饿得前心贴后背,你还让我‘促消化’?……你是不是存心的?!” 陈向江没好气道:“好心当驴肝肺?不吃就还我,我昨儿晚上肉吃多了,正胀得慌,拿几个山里红消消食。” 老孙头差点笑出声:“还吃撑了?你小子眼都没睁利索,就开始胡吣啦?” 这话搁两年前他信,现在?打死他也不信。如今连肉影子都难见,他倒好,还能吃撑? 老孙头没把山里红还回去,顺手揣进了自己兜里。 陈向江翻个白眼:“谁胡吣了?狍子是我亲手逮的,吃撑了咋啦?” 老孙头嗤地一笑:“就你?还能逮着狍子?吹牛不上税是吧?” “嘿,您还不信?”陈向江一抬手,从包里摸出个狼牙挂件,“睁大眼瞧瞧,这牙尖、这纹路,是捡的还是咬出来的?” 老孙头接过去,凑到马灯底下细瞅。老张头也伸长脖子凑近:“哟……还真是狼牙!该不会是你蹲路边捡的吧?” 陈向江一把夺回来,撇嘴道:“您倒是捡一个我看看?” 老头见他不像装的,立马换了一副脸,腆着脸往前凑:“哎哟,那……狍子肉还有剩没?匀我点儿?” 陈向江乐了:“拿啥换?” 老孙头一指自己摊子:“我这儿的东西,随你挑!” 陈向江晃了晃手电筒,光扫过那一溜小物件……鼻烟壶、旧铜扣、豁口的瓷片……全是些不值钱的零碎。 “瞅见中意的没?”老孙头笑呵呵问。 陈向江直摇头:“您这摊子,天天摆着卖这些,没饿趴下算您命硬,还想换肉?想得挺美啊。” 老孙头眉毛一竖:“臭小子,你当大爷压箱底的好东西都搁外头晒着呢?” “哦?藏了宝贝?拿出来瞧瞧,我看上就收了。” 老头目光往他脚边那木盒上一落:“你这盒子里装的啥?开开眼。” 陈向江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白牙:“刚拿粮食换的,您要是能断真假,我服您。” “我要是看走眼,我这摊子明天就拆了!”老孙头一拍胸脯,满脸笃定。 陈向江掀开盒盖,取出观音瓶。老头接过去,让陈向江打光,对着瓶身翻来覆去端详半晌,才点头:“成色不错,是个真家伙。多少粮换的?” “二十斤棒子面。”陈向江把瓶子放回盒里,比了个“二”。 “你哪来这么多粮?”老孙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您就甭操心了,我自有门道。” 陈向江接过盒子,咔嗒一声扣严实。 ……鸽子市粮价高得离谱,鬼市这群老油条哪个不想换粮?这小子张口就是二十斤棒子面,夜里还能啃着狍子肉打饱嗝……妥妥一头肥羊!老孙头心里飞快盘算着。 他磕了磕烟斗,慢悠悠问:“你今儿已经换过一件了,粮还有没?” 陈向江脸不红心不跳:“没了。” “那狍子肉呢?”老头还不死心。 “也没了。”陈向江两手一摊。 老孙头顿时垮下脸:“没粮没肉,你在这儿跟我磨牙?逗大爷玩呢?” “那……给钱行不行?”陈向江试探着问,“还是说,您只认粮和肉,不认票子?” “先换粮换肉,最后才轮到钱!”老头答得干脆,“如今钱攥在手里,不如一把苞米粒实在。” “行,我记住了。”陈向江没再纠缠,“等下次备齐了,再来找您。” 头回逛鬼街,人生地不熟,谨慎点没错。真被人盯上,反倒麻烦。反正日子长着呢,多来几趟,自然就熟了。 他又跟两位老头闲扯了几句,抬腕看了眼表……快凌晨两点了,便抱着盒子告辞。 出了鬼街,他特意绕了两条巷子,确认没人尾随,才闪身进农场仓库,把盒子轻轻放在那条刚从什刹海捞上来、鳞片还泛着青光的大黄鱼旁边。 翻墙回院,他贴在堂屋门缝听了听……屋里只有娘均匀的呼吸声,再无旁响,这才踮脚翻窗回屋。 刚躺下没几分钟,陈老五又开始梦呓,这回字字清楚: “娘……娘,别打我……鞋真不是我故意扔的……” 陈向江:“……” 这是白天想啥,夜里就演啥啊! 他懒得搭理,拉过被子蒙住脑袋,呼呼睡去。 天刚擦亮,公鸡打鸣声劈头盖脸砸进来。 陈老五迷糊着坐起来,揉着眼嘟囔:“大哥,咱院谁家养鸡了?”说完打个哈欠,又一头栽回炕上……昨儿梦里追兔子跑了一宿,困得眼皮直打架。 陈向江也困得脑子发沉,本想再眯会儿,可那鸡叫一声接一声,跟催命似的。他一把掀开被子,套上衣服趿拉着拖鞋就往外冲,非得揪出那只扰人清梦的主儿不可。 周桂芳正给盼儿编辫子,一抬头见他冲出来,愣了一下,笑着招呼:“哎哟,儿子,今儿怎么起这么早?” “娘,昨儿睡得踏实不?今早起来头还晕不晕?” 陈向江一睁眼就惦记着这事,赶紧问。 周桂芳正梳头,笑呵呵道:“没事儿,一觉到天亮,舒坦着呢。” “那就好。” 话音刚落,院里又响起了“喔……喔喔……”的叫声,一声接一声,又尖又亮。 陈向江揉了揉眼睛往窗外瞅了一眼,皱眉道:“娘,咱院里谁家养公鸡了?大清早嚎成这样,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周桂芳放下梳子,斜他一眼:“这年头谁费那个劲养公鸡?光吃不产蛋,净糟蹋粮食。是几个小猴崽子在那儿瞎喊呢。” 陈向江一愣,随即想起来……对了,昨儿鸽子市那只母鸡还在纸箱里捂着呢!等再添一只,一天俩蛋稳稳的,陈老五和盼儿一人一个,营养跟得上。 可现在真不能掏出来。他娘要是问起来源,他可没法圆……总不能说又溜鸽子市去了吧? 干脆等会儿再出门一趟,回来顺手拎只鸡,就说菜市场挑的,新鲜又便宜。 周桂芳看他哈欠连天、眼圈发青,随口道:“要是困,再躺会儿。” “不了不了,我得去看看是哪几个小子在那儿练嗓子!”陈向江嘴上应着,人已经端着脸盆漱口杯往外走了。 中院里,棒梗、阎解旷、刘光福仨人正排成一溜,两手圈在嘴边,仰着脖子使劲“打鸣”。 边上有人刷牙、有人搓衣裳,都当看个热闹,没人拦,他们反倒越来劲,叫得更欢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