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请教一件事。洪武二十三年的鱼鳞册存根，都过了一百二十三年，纸早该酥了。你们县衙存的那份，墨迹可还清楚？还是你们抄了一份，按照什么底本抄的？底本在哪？有没有底本？
郑书办的八字须翘了一下。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没意思。我只是在府学读吏部则例的时候，吏部则例里有一条：鱼鳞册存根，每二十年由府经历司会同县户房核对重抄一次。洪武二十三年到弘治十年，中间隔了几个二十年？
郑书办没有回答。他在算。洪武二十三年，洪武、建文、永乐、宣德、正统、景泰、天顺、成化、弘治，隔了五个二十年不止。按法，每二十年核对重抄一次。可实际上，沈丘集户房的案卷他比谁都清楚。别说二十年翻一次了，鱼鳞册存根放在库房最里头的铁皮箱子里，上头堆了半尺厚的灰。上一次有人从那个箱子里翻出花名册的时候，还是他师傅那一辈的事。
他当然不敢在街上承认，户房六十年没核对过鱼鳞册，那是失职。
他沉着脸，伸出手往里指了指。不是指院里。是指对着的、那片麦子上的地捆子。
你跟我说这些没用，鱼鳞册有没有问题你去找知府大人说。我一个书办，我只认两样东西：衙门盖了印的纸，和地上画出来的白灰线。
他擦了汗，把帕子塞回袖子里。翻身上了骡车。马管事把那半截烟卷扔在地上，拿靴子底碾灭了。
程老六，记住了。月底。
三辆车碾过村口的石板桥，一路往南。烟尘又扬了起来，比来的时候高出了杜庄的井台，一路裹着日头往下沉的黄印子走了。
黄坚站在原地。他手里还攥着那把铁镐。镐柄被汗水浸得发凉。他蹲下去，把程老六扶起来，程老六膝盖上的血浸透了裤子，走一步地上留一个血印子。程大牛靠在鸡窝碎掉的木板壁上，脸上的青肿一跳一跳地疼。黄芷从灶房里跑出来，拿一块湿布按在程大牛脸上，她的手在抖。她嘴里念叨着别打了别打了，其实已经没有人在打了，可她停不下来。
程老六坐在门槛上。齐氏给他包扎膝盖，手很稳，这种伤她这辈子包扎过太多次。程老六低着头看着地上那根还插在院门口的陈家木桩，上头系着红绳，红得扎眼。他忽然说：娘。这地，咱还能不能要回来。
齐氏缠纱布的手顿了一下。等你侄子考上了功名，再说。
天黑的时候，黄坚在后山坡上找到了程大牛。程大牛一个人坐在坡顶上，面前是一大片黑乎乎的地，夹坡地。白天还长着程家麦子的地，现在地上的木桩子还在月光下泛着白茬，白石灰的线冷冷地横在田里，把地切成了一块又一块不规则的格。程大牛没哭，他脸上的肉绷得紧紧的，两只手攥成拳头搁在膝盖上，骨节捏得发白。
黄坚坐到他旁边。沉默了很长时间，直到月亮升到头顶。
大牛哥，你还信衙门吗？
程大牛没回答。过了很久，他说了两个字。不信。
那你信谁？
信镐。
黄坚没有接这句话。他看着月亮底下那片被木桩子切成格的麦地，什么也不剩了。该被水冲走的、该被旱死的、该被棍子打碎的，全在这片地上了。
大牛哥，天底下这样的案子，颍州有千千万万个。你现在信镐，我不拦你。可镐头只能给几个人出头。你得给我一点时间，等我有一天手里不拿镐头了，拿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印。
他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草屑。对着月光下那片被人拿白线画了骨架的麦地看了最后一眼。什么都没再说，转身下了坡。明天得去府学。府学藏书阁里有一套弘治三年的颍州赋税册副本，他得把程楼今年的税额跟它比一比。地被人拿走了，税还压在佃户身上，这不是抢一道地。这是两道，抢了你的地，还只要你来交赋。这种事需要证据，需要一道白纸黑字，不是在地上画的石灰线，是印在纸上的、盖了章的东西。他得把那东西从纸堆里翻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