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大牛没吭声。黄芷从屋里走出来，比三年前老了至少十岁。头发白了一圈，手上全是裂口，那是冬天在冰水里洗东西冻的。她看见黄坚，眼眶一红，又使劲忍住了。
进屋才说的事。程楼庄东头那片地，夹坡地，有十七亩，是几家佃户合种的。地是好地，坡下的平地，离河近，浇水方便。程家八亩地有六亩在这片夹坡地上。头年春，沈丘集陈老爷家的大管事带了几个人来，说这片地在洪武年间的老鱼鳞册上登记的是陈家的祖产，佃户们租了几十年忘了自己的身份。程老六跑去县里查鱼鳞册，册上写的确实是陈姓地。程老六不认，他说他家种了几十年，地契虽然旧得看不清了，可地上每一道田埂都是他一镐一镐刨出来的。他跟陈家打官司，打到县衙。知县大老爷开堂，两家各说各理。程老六把地契呈上去，发黄的纸，墨迹模糊，上头的地界四至只写了东至大沟，西至柳树，大沟早就被洪水冲没了，柳树三年前被人砍了。没有地界就是没有证据，没有证据，知县就判陈家赢。
程老六输了官司不算，陈家的大管事当天就带人在夹坡地上打桩，木桩子锤下去，白石灰画了线，十九亩地，连原先不属于陈家的三亩也一块圈进去了。程大牛等人上去拦，那三个后生被陈家的护院打了一顿。程大牛脸上的疤就是那天留下的，不是摔的，是被人拿马鞭抽的。
黄坚听完，沉默了很久。他站在二姑家的院子里，往外看，东头夹坡地的方向。太阳西斜，田埂上插着陈家的木桩子，远远能看见几根白色的石灰线在田里画了几道不规则的格子。地里的麦子还是那些麦子，可种麦子的人换了。
官司输了，能不能再打？李辰华问。
程老六摇了摇头。声音很沉，知县判了就判了。再打就得告到府城，府城的状子要银子写，府城的门要银子敲。俺没银子。
多少钱？
至少五两。
五两银子。程老六全家种一年的地，不吃不喝也就攒出二三两。五两是他两年的命。黄坚没有说话。他把这个数字记在脑子里了。
出了程楼。三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天已经黑了，月亮刚升起来，照在颍水上，水面一闪一闪的。柴勇第一个开口，五两银子，一条地，一家人的命。那个知县，他判的时候睡不睡得着觉。
李辰华冷声说：他睡得着。鱼鳞册上的字他看了，老地契上的字他也看了，程序上他没错。程序上他没错的人，良心不会疼。
黄坚没说话。他脑子里在想一件事。那本老鱼鳞册上登记的是陈姓地，洪武年间登记的。洪武到现在过了一百二十多年，册子上登记的地主姓陈，可那家人早就不知道搬到哪去了。现在的陈老爷跟洪武年间的陈地主是不是一家，程老六没办法查证。他能查证的只有自己手里的老地契，可地契太旧了，地界模糊了。这不是官司输在没有道理，是输在没有证据。可证据不是你种了几十年地的汗水，证据是册子上的字、地契上的四至、衙门里的印。这些东西，穷人没有。
快到府城的时候，李辰华忽然说：程楼这种兼并，颍州府八个县里头有多少？
不知道。黄坚说，但可以查。
怎么查？
鱼鳞册在各个衙门锁着，查不了。可丁册和赋税册在府学的藏书阁里有一套弘治三年的副本。土地兼并一定伴随着丁口流失，地被人拿走了，种地的人就跑了。种地的人跑了，丁口就少了。丁口少了，赋税却不变，说明赋税压在那些没跑、也跑不了的人身上。只要把丁册上的丁口数跟赋税册上的赋税额逐年对比，哪里差额大，哪里就在兼并。
李辰华看了黄坚一眼。那天晚上他没回自己宿舍，跟着黄坚去了藏书阁。两个人在阁楼的烛火底下翻了半夜的旧册子。翻完之后李辰华说了句话：之坚，你刚才在程楼，你二姑家的地被人抢了，你没拍桌子没骂人。你不是不气，你是在想办法。将来你要是当不了大官，天理不容。黄坚没有接这句话。他在纸上画了一道线，线的一头是柳集的大水和杜贵的假账，另一头是昨天那个反胃的女娃和今天程大牛脸上的疤。线中间连着的是这四个字，经世致用。这不是书上抄来的四个字。这是他走出来的，一步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