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半袋。
去给任老四家也撒点。他家老三昨儿晚上也烧起来了。
李满姑应了一声,舀了一瓢石灰往隔壁走。走到院门口顿了顿,折回来从柴房拎了半筐干柴,任家四个娃,大的才七岁,怕是连烧水的柴都凑不齐了。
黄秉田看着孙子的背影。坚儿。
祖父。
这些东西,烧开水、撒石灰,从哪学来的?
黄坚没回头,望着院子里白花花的石灰线,过了一会儿说:书上看的。
你认得几本书?
族学里门后那本《齐民要术》,后半卷有节讲瘟病后如何清整屋舍。说发水后污秽遍地,用石灰和水洒扫,衣被锅碗要煮洗。先生上次翻书,我旁边看了一眼。
这话不全真,不全假。他前世在乡间见过疫症,知道烧开水能杀菌,石灰能消毒,隔开病人能阻断传染。但这话说出来没人信,《齐民要术》是个由头,够用了。
黄秉田沉默了一会儿。书是好东西。他只说了这句话。
黄坚转过身。祖父,今年秋粮没了,明年春荒怎么办?
黄秉田没答。走到院当中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背靠树干蹲下去。掏出鞭杆,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捻,没点。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地是死,人是活。你祖母说过,咱家三辈子佃户,穷得只剩骨头了,骨头是硬的。
傍晚,齐氏的烧退了一点。
李满姑按黄坚说的,用烧开过的温水给婆婆擦身子、换衣服。换下的衣物被褥全煮了,煮得满院蒸腾水汽。齐氏清醒过来,看见的第一个人是黄坚。
她一把攥住黄坚的手腕,攥得死死的。
坚儿,声音像破了的风箱,你没死。
黄坚笑了笑。祖母,你也没死。
齐氏愣了一下,也笑了。笑一声就咳,咳完又笑。还不死,俺孙子还没长大呢。
黄坚低下头,没让她看见自己的眼睛。
这天晚上,黄家三代六口人吃上疫后第一顿热饭。说是饭,其实就是榆树皮糊糊煮了几片干菜叶子,里头搁一小撮盐。可灶膛里的火又亮了,锅里的水又开了,院子里飘的不是死人气而是煮衣物的水汽。最重要的是,齐氏能坐起来,黄守耕的烧也退了。
吃完饭,黄坚走到院里看星星。北斗七星,猎户腰带,牵牛织女,一颗不少。
黄秉田也走出院子,在他身边站住。
坚儿。
祖父。
你跟祖父说句实话,你跟先生看过的那本书,还写了什么?
黄坚望着天上的星星,沉默了好一会儿。
还写了句话。书上说,瘟疫过后,粮食最要紧。饿死的人比病死的人多。
黄秉田的手抖了一下。他知道孙子说的是真话。大水后柳集死了十几口人,可接下来呢?秋粮全毁了,冬天拿什么过?明年青黄不接拿什么填肚子?
明日,黄秉田声音很低,我去你大舅爷家借粮。你二舅爷、三舅爷,能借的都借一遍。
借了粮食,杜贵来要租怎么办?
黄秉田沉默了很久。月亮升起来了,颍水的水声远远传过来,哗哗的。
你祖母跟我说过句话,他最后说,咱家祖上也不是佃户。
黄坚转过头。
洪武年间,太祖爷手里,咱黄家在颍水河边有四十亩地。后来一代代分家,一代代卖地,到你太爷爷手里只剩十亩。到我这辈,唉。
没说下去。黄坚全听明白了。不是佃户出身,是没守住地。一代不如一代,从自耕农变成佃户。
他回头看了一眼堂屋里那几个模糊的字,耕读传家。
耕快没了。那就从读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