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炎沉默了一会儿,说:“杜爱卿心系百姓,朕心甚慰。不过,石崇、王恺等人,都是朝廷功臣贵戚,有些享受,也是应该的。至于荆州水灾,朕会再拨一些赈灾款。”
很官方的回答。杜预心里一沉。
“陛下,”他又说,“奢靡之风,非国之福。臣闻石崇家以蜡代薪,王恺家用饴糖洗锅,羊琇更是穷奢极欲。此等行径,耗费无度,败坏风气,请陛下明察。”
这话说得更重了。
石崇忍不住了,站出来:“杜将军,你这话什么意思?我石崇的钱,是自己赚的,怎么花,是我的自由。”
“石公的钱是怎么赚的,天下人都知道。”杜预毫不客气。
石崇的脸色一下子白了。他父亲石苞临终分财,唯独不给石崇,说“此儿虽小,后自能得”。至于日后他如何“自得”,此事虽尚未发生,但杜预的话已戳中了他的痛处。
“你……”石崇气得发抖。
“够了。”司马炎打断他们,“朝堂之上,成何体统。杜预,你退下。石崇,你也退下。”
两人都不说话了,但眼神里的敌意,谁都看得出来。
朝会不欢而散。杜预走出大殿,石崇从后面追上来:“杜预,你等着。”
杜预回头看他一眼,没说话,径直走了。
他知道,他得罪了石崇,也得罪了王恺,得罪了整个奢靡集团。但他不后悔。有些话,必须有人说。
几天后,杜预离京回荆州。临走前,他去拜访了一个人:张华。
张华是司马炎的重臣,博学多才,为人正直。他住在城东的一个小院子里,简朴得不像个朝廷大员。
“杜公来了,请坐。”张华亲自泡茶。
两人对坐,茶香袅袅。杜预把朝堂上的事说了一遍,张华静静听着。
“张公,你说,这国家还有救吗?”杜预问。
张华叹了口气:“杜公,你我都是读书人,都知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现在奢靡之风已经形成,想扭转,难啊。”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国家败坏?”
“那倒也不是。”张华说,“我们可以做自己能做的事。你在荆州,好好治理,让百姓过得好一点。我在朝中,尽量劝谏陛下,限制奢靡。能做多少,是多少。”
杜预苦笑:“也只能如此了。”
“还有,”张华压低声音,“太子的事,听说了吗?”
杜预心里一紧:“太子怎么了?”
“还是那样,愚笨不堪。前几天陛下考他算术,他连十以内的加减都算不清楚。陛下很失望,但也没办法,毕竟是嫡长子。”
杜预沉默了。
太子司马衷的愚笨,是公开的秘密。将来他继位,这国家会变成什么样?
“太子妃呢?”杜预问。
“贾南风?”张华摇头,“现在还看不出什么,但毕竟是贾充的女儿。贾充这个人,你我都知道。将来怎样,谁说得清。”
杜预想起贾南风,那个传说中身材短小、肤色青黑的女子。他打了个寒颤。
“张公,你说,我们这些老臣,还能撑多久?”
“能撑多久是多久。”张华说,“尽力而为,问心无愧。”
杜预点点头。是啊,尽力而为,问心无愧。这是羊祜教他的,现在他也要这样教后人。
从张华那里出来,杜预直接出了城。马车驶向荆州,他的战场在那里。洛阳的奢靡,朝堂的争斗,他管不了,也不想管了。
太康五年闰十二月,杜预在荆州病逝,终年六十三岁。消息传到洛阳,司马炎很伤心,追赠他为征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谥号“成”。和羊祜一样的谥号。
杜预的死,标志着一个时代的结束。羊祜、杜预,这些灭吴的功臣,这些还有理想有操守的老臣,一个个都走了。剩下的,是石崇、王恺、羊琇这些奢靡之徒,是贾充这些权谋之辈。
然而石崇真正的巨富,此时尚未到来——他要等到太熙元年出任荆州刺史之后,才会通过劫掠商客积累起那笔惊人的财富。
金谷园中的歌舞依旧,只是那个吹笛的女子,此时还不叫绿珠——她要在几年后,才会被石崇以三斛明珠从广西博白县聘来。
国家还在运转,表面看还很繁荣。但内里,已经开始腐朽。
太熙元年的冬天,司马炎病了。病得很重。他躺在龙床上,看着窗外的雪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登基的那个冬天。也是这么冷,也是下着雪。
那时候他三十岁,雄心勃勃,要建立不朽功业。
现在他五十五岁,功业建立了,天下统一了,但他却觉得空虚。
“陛下,该喝药了。”宦官端来药碗。
司马炎摇摇头:“不喝了。叫太子来。”
司马衷来了,还是那副憨憨的样子。司马炎看着儿子,心里一阵悲哀。这个儿子,能守住他打下的江山吗?
“衷儿,”司马炎拉着儿子的手,“朕要走了。这个国家,交给你了。你要……你要听你妈妈和岳父的话。”
司马衷的老妈杨艳已经死了,新来的皇后杨芷也把司马衷当亲生儿子看待,好的不得了。而且按照名分,司马衷自然也要喊杨芷一声老妈。
司马衷点头:“儿臣记住了。”
“还有,”司马炎想了想,“对宗室其他人好一点。”
“儿臣记住了。”司马衷呆呆的看着躺在床上的司马炎。
司马炎还想说什么,但一阵咳嗽打断了他。咳了很久,咳出了血。
旁边太子妃贾南风用胳膊悄悄碰了一下司马衷:“赶紧哭。”
司马衷很听话,哭了起来,虽然没有多少眼泪。
旁边太医慌了,要上前诊治。司马炎摆摆手:“都出去吧,朕想静一静。”
所有人都退下了。寝宫里只剩下司马炎一个人。
他望着屋顶,想起了祖父司马懿,父亲司马昭,想起了羊祜,想起了杜预,想起了王濬。那些人都走了,现在轮到他了。
“朕这一生,也算值了。”司马炎轻声说,“统一了天下,开创了盛世。虽然……虽然有些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