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活着》的剧本终于弄完了。
陈怀皑翻完最后一页,往椅背上一靠,说行,这稿子能拍了。
第二天就开始张罗建组的事,王简也挺满意,心里琢磨着,老陈要是能把《活着》拍出张艺谋版本那八成的水准,陈诗人以后就能有个比他前世还牛的爹。
这么一想,他替陈诗人默哀了半分钟——等将来那小子拍出《霸王别姬》,是不是又该有人说,是你爹替你铺的路?
没过几天,《当代》的样刊到了。
王简刚从外头回来,自行车还没支稳,就看见王小雨举着个牛皮纸信封从楼梯口跑下来,辫子在肩膀上一甩一甩的,左手腕上那块上海牌手表被午后的太阳打得晃眼睛。
“哥!《当代》!你的《云上的日子》!”她把信封举得老高,跟举小旗似的。
王简接过来撕开封口,里头是三本样刊。
《当代》1982年3月号,封面淡青色,印着一行宋体字——王简新作:云上的日子。
他翻开扉页,手指头顿住了。
扉页上印着一行小字,铅印,端端正正:献给我的舞者,L.X.L。
不是暗语了,是公开的献词,印在十万册杂志的扉页上。
晓莉还没下班。王简把样刊搁方桌上,骑车去了虎坊路。
排练厅亮着灯,白炽灯的光从二楼窗户漏出来,一块一块落在地面上。
他上了楼推开门,松香粉混着木头地板的味道涌过来。她正对着镜子压腿,浅蓝练功服,马尾扎得高高的,碎发被汗水贴在额角上。
看见他进来,她把腿从把杆上放下来。
“你怎么来了?”
王简也不说话,从挎包里把《当代》样刊抽出来递过去。
她接过来,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摸了一下,翻开扉页,手停住了。
献给我的舞者,L.X.L。
她低着头看了很久,排练厅的白炽灯照着她的侧脸,鼻梁上那点没擦干净的亮粉在灯光底下闪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她把样刊抱在胸口,轻轻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不是激动,是笃定,跟她在长江边说“我也是”的时候一模一样。
“看看你写的楔子。”王简把她拉到窗边,翻开正文最前面那几页。
铅字,楷体,标题两个字——《把杆》。
署名:刘晓莉。
确实是她写的。
王简专门让她写的,刘晓莉把自己关于舞蹈,关于自己前二十年的感悟都写在了里面。
写了她的成长历程,也写了她一次次克服困难,成长为一名伟大舞者的经历。
从九岁到现在,从哈尔滨到武汉,再到如今的京城。
这三个地方,三段人生,她都写在了里面。
这篇楔子,是她对自己前二十多年的一次总结,也是对以后人生的一次宣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