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卖多少?”
“一个月七八瓶。”
“七八瓶,不多。”
“不多。” 苏晚说,“才开始。慢慢来。”
“慢慢来,能挣多少?”
“今年卖油的钱,一百多。”
老黄愣了一下。
“一百多?”
“一百多。” 苏晚说,“不多。可这是自己挣的,不是借的。”
老黄低下头,吃了一口面。
“我们村,一年挣不到一百。”
苏晚没有说话。
“我不是眼红。” 老黄说,“我是想,我们能不能也这么干。”
“能。” 苏晚说,“可得先有籽。”
“籽我们有。”
“你们的籽,一亩一百五。” 苏晚说,“这样的籽,榨油也榨不多。”
“那怎么办?”
“先养。” 苏晚说,“养两年。选好的留,坏的不要。一粒一粒挑。挑两年,就回来了。”
“两年。”
“两年。” 苏晚说,“我奶奶挑了三年。”
老黄不说话。
“我知道慢。” 苏晚说,“可这个事,快不了。快了,就是白费。”
吃完面,老黄他们要回去。
走之前,老黄站在院门口,忽然说了一句。
“苏同志。”
“嗯。”
“我们能不能,跟你们借一点籽?”
苏晚没有马上答。
“借多少?”
“五斤。”
“五斤。” 苏晚说,“五斤能种半亩。”
“半亩就半亩。” 老黄说,“我们想试一年。”
苏晚想了想。
“借可以。” 她说,“可得按规矩。”
“什么规矩?”
“第一,写凭据。借多少,几时还,写清楚。”
“还?”
“还。” 苏晚说,“借的是籽,还的也是籽。不是钱。”
“还多少?”
“借五斤,还五斤。” 苏晚说,“不许掺。还的籽,得是这五斤种出来的,挑过的。”
老黄愣了一下。
“借五斤,还五斤,那我们不是白忙?”
“不白忙。” 苏晚说,“你种半亩,收的籽,一半还我,一半留下。留下的,就是你的种。”
“一半?”
“一半。” 苏晚说,“半亩收一百斤,还五斤,剩九十五斤。九十五斤,够你明年种两亩。”
老黄算了算。
“这么算,划算。”
“划算。” 苏晚说,“可有一条。”
“哪条?”
“还的籽,不能混。” 苏晚说,“得单收、单打、单存。混了,就不知道是不是这个种了。”
“单收,我们懂。”
“还有一条。” 苏晚说,“种的时候,得隔开。”
“隔开?”
“隔开。” 苏晚说,“你们村要是有别的油菜,得隔开。不隔,就串粉。一串粉,种就混了。”
“隔多远?”
“越远越好。” 苏晚说,“实在不行,隔一条沟,隔一片林子。”
老黄把这几条都记在本子上。
记完,抬起头。
“苏同志。”
“嗯。”
“你这么借,不怕我们把种弄坏?”
“怕。” 苏晚说,“可怕也没用。种这个东西,藏着,就死了。散出去,才活。”
“那要是弄坏了呢?”
“弄坏了,就没有了。” 苏晚说,“可要是不借,你们那儿的种,两年也就没了。”
老黄没有说话。
“我不是白借。” 苏晚说,“我要一张凭据,还要你还籽。这个,是规矩。”
“规矩好。” 老黄说,“有规矩,才长久。”
凭据是当场写的。
苏晚拿出一张纸,写:
“今借青石坳老黄种五斤,给黄家坳黄某某试种半亩。约定:明年秋收后还籽五斤,须为同种,须挑过,不得掺杂。种时须与别处油菜隔离,不得混种。立此为凭。”
写完,念了一遍。
老黄说:“再加一句。”
“加什么?”
“写‘若遇灾害绝收,可延一年’。”
苏晚看了他一眼。
“这句,你想得细。”
“我们那儿灾多。” 老黄说,“旱一年,就绝收。”
“那就加。” 苏晚说,“写‘若遇灾害绝收,凭村委会证明,可延一年’。”
写完,两个人签字,按手印。
老黄按手印的时候,手有点抖。
“没按过手印。” 他说。
“按过就惯了。” 苏晚说,“按了手印,就是认了。”
老黄他们走的时候,天快黑了。
苏晚送他们到村口。
“路远,走慢点。”
“慢点。”
“回去先做一件事。”
“什么?”
“把你们村的种,起个名。起了名,写在袋上。”
“明天就起。”
他们走了。
苏晚站在村口,看着他们的背影下坡,一点一点小下去。
江屿走过来。
“借了五斤?”
“借了五斤。”
“六袋里少五斤,不心疼?”
“心疼。” 苏晚说,“可这个心疼,值得。”
“值得?”
“值得。” 苏晚说,“五斤籽,换一个村的种。要是他们种成了,这籽就多一个地方。”
“要是种不成呢?”
“种不成,就少五斤。” 苏晚说,“少五斤,我还担得起。”
清地清到第十天,三块公地清完了。
草割净了,荆棘刨了根,地露出来,一色的黄土。
“清完了。” 江屿说。
“清完了。” 苏晚说,“你看这土。”
“土怎么样?”
“土是生的。” 苏晚说,“生的土,得晒,得冻,得养。”
“怎么养?”
“先晒一个冬。” 苏晚说,“冬天一冻,土块就散。散了,就松。”
“冻能松土?”
“能。” 苏晚说,“水冻成冰,冰化了,土就裂。裂了,就松。这个,比人刨还管用。”
十月底,三块歇地上种了苜蓿。
种苜蓿不难。撒籽,耙一遍,不用管。
“不用管?”
“不用。” 苏晚说,“苜蓿皮实。种下去,长起来,自己就爬满了。”
“爬满了,做什么?”
“明年春,翻到地里。” 苏晚说,“翻了,就是肥。”
“翻到地里,不就是草?”
“是草。” 苏晚说,“可这草是肥。绿肥,比买的肥好。买的肥,是外头的;绿肥,是地里的。”
“地里的好?”
“地里的好。” 苏晚说,“地里的肥,地认得。”
撒籽的时候,苏晚的手很稳。
一把籽握在手心,往地里一撒,撒出去是一片扇面。
“怎么撒得这么匀?”
“不能一把扔。” 苏晚说,“得这么撒。”
她示范了一遍:手抬到胸前,五指松开一点,手腕一抖。
“撒的时候,脚要往前走。人走,手撒,撒出来的才是一条条,不是一坨。”
江屿学了一遍,撒出去一坨。
“一坨的,长起来就是一片挤一片。” 苏晚说,“挤的地方密,空的地方稀。”
“那怎么办?”
“重撒。” 苏晚说,“密的,等长起来,间一间。”
“间苗?”
“间苗。” 苏晚说,“苜蓿也间。”
撒完三块地,用了六斤籽。
“六斤够?”
“够。” 苏晚说,“一亩二公斤,三亩六公斤。”
“会不会太密?”
“密一点好。” 苏晚说,“密了,盖得住地。盖住了,别的草就长不出来。”
耙地用的是钉耙。
耙一遍,把籽盖进土里,薄薄一层。
“盖多深?”
“盖一指。” 苏晚说,“盖深了,出不来;不盖,鸟吃了。”
耙完,苏晚在地头站了一会儿。
“这就种完了?”
“种完了。” 苏晚说,“剩下的是天的事。”
“天的事?”
“天的事。” 苏晚说,“下不下雨,下多少,由天。人做完人该做的,剩下等。”
种完苜蓿,苏晚在地头立了一块木牌。
木牌上写:
“歇地。种苜蓿。明年春翻。勿动。”
“立牌做什么?”
“怕人不懂,来种。” 苏晚说,“看见牌,就知道这块地在歇。”
“有人会来种?”
“有。” 苏晚说,“村里地少,有人看着空地,手就痒。”
“手痒了怎么办?”
“手痒了,我跟他说。” 苏晚说,“说清楚了,他就不种了。”
十一月,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薄薄一层,盖在三块歇地上,盖在苜蓿籽上。
苏晚站在坡上,看着那三块地。
“雪压着,好。”
“好?”
“好。” 苏晚说,“雪压一冬,土就实了。开春一化,水渗下去,土就活。”
“土还活?”
“活。” 苏晚说,“土是活的。你当它是死的,它就真死;你当它活,它就活。”
江屿没有说话。
“我奶奶说的。” 苏晚说,“她说,地会喘气。你蹲下去,把耳朵贴在地上,能听见。”
“能听见?”
“听不见。” 苏晚说,“那是她说的。我没听见过。”
“那你信?”
“信。” 苏晚说,“她说的话,我都信。”
雪落在肩上,落了薄薄一层。
“江屿。”
“嗯。”
“明年这个时候,这三块地就肥了。”
“肥了,就种?”
“不种。” 苏晚说,“再歇一年。”
“再歇一年?”
“再歇一年。” 苏晚说,“歇两年,才养得回来。歇一年,只是缓一缓。”
“两年,不心疼?”
“心疼。” 苏晚说,“可这个心疼,值得。”
“又说值得。”
“值得。” 苏晚说,“地养回来了,往后十年都出力。不养,往后十年都不出力。”
江屿笑了。
“你这个人,算的都是长账。”
“长账才要紧。” 苏晚说,“短账,谁都会算。”
雪还在下。
坡上三块地,白着。
坡下三块公地,也白着。
石屋里,六袋籽剩下不到六袋,靠墙码着。
记事本上,新添了几行:
“九月十七,清公地三块,三亩。交租一成。”
“十月底,歇地三块,种苜蓿。立牌。”
“九月二十,黄家坳黄、刘来学记法。借籽五斤,立凭据。”
“十一月,初雪。”
写完,苏晚合上本子,放在木箱里。
压在奶奶的旧本子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