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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泡中文 > 科幻灵异 > 油菜花之恋人 > 第213章 歇地

“能卖多少?”

“一个月七八瓶。”

“七八瓶,不多。”

“不多。” 苏晚说,“才开始。慢慢来。”

“慢慢来,能挣多少?”

“今年卖油的钱,一百多。”

老黄愣了一下。

“一百多?”

“一百多。” 苏晚说,“不多。可这是自己挣的,不是借的。”

老黄低下头,吃了一口面。

“我们村,一年挣不到一百。”

苏晚没有说话。

“我不是眼红。” 老黄说,“我是想,我们能不能也这么干。”

“能。” 苏晚说,“可得先有籽。”

“籽我们有。”

“你们的籽,一亩一百五。” 苏晚说,“这样的籽,榨油也榨不多。”

“那怎么办?”

“先养。” 苏晚说,“养两年。选好的留,坏的不要。一粒一粒挑。挑两年,就回来了。”

“两年。”

“两年。” 苏晚说,“我奶奶挑了三年。”

老黄不说话。

“我知道慢。” 苏晚说,“可这个事,快不了。快了,就是白费。”

吃完面,老黄他们要回去。

走之前,老黄站在院门口,忽然说了一句。

“苏同志。”

“嗯。”

“我们能不能,跟你们借一点籽?”

苏晚没有马上答。

“借多少?”

“五斤。”

“五斤。” 苏晚说,“五斤能种半亩。”

“半亩就半亩。” 老黄说,“我们想试一年。”

苏晚想了想。

“借可以。” 她说,“可得按规矩。”

“什么规矩?”

“第一,写凭据。借多少,几时还,写清楚。”

“还?”

“还。” 苏晚说,“借的是籽,还的也是籽。不是钱。”

“还多少?”

“借五斤,还五斤。” 苏晚说,“不许掺。还的籽,得是这五斤种出来的,挑过的。”

老黄愣了一下。

“借五斤,还五斤,那我们不是白忙?”

“不白忙。” 苏晚说,“你种半亩,收的籽,一半还我,一半留下。留下的,就是你的种。”

“一半?”

“一半。” 苏晚说,“半亩收一百斤,还五斤,剩九十五斤。九十五斤,够你明年种两亩。”

老黄算了算。

“这么算,划算。”

“划算。” 苏晚说,“可有一条。”

“哪条?”

“还的籽,不能混。” 苏晚说,“得单收、单打、单存。混了,就不知道是不是这个种了。”

“单收,我们懂。”

“还有一条。” 苏晚说,“种的时候,得隔开。”

“隔开?”

“隔开。” 苏晚说,“你们村要是有别的油菜,得隔开。不隔,就串粉。一串粉,种就混了。”

“隔多远?”

“越远越好。” 苏晚说,“实在不行,隔一条沟,隔一片林子。”

老黄把这几条都记在本子上。

记完,抬起头。

“苏同志。”

“嗯。”

“你这么借,不怕我们把种弄坏?”

“怕。” 苏晚说,“可怕也没用。种这个东西,藏着,就死了。散出去,才活。”

“那要是弄坏了呢?”

“弄坏了,就没有了。” 苏晚说,“可要是不借,你们那儿的种,两年也就没了。”

老黄没有说话。

“我不是白借。” 苏晚说,“我要一张凭据,还要你还籽。这个,是规矩。”

“规矩好。” 老黄说,“有规矩,才长久。”

凭据是当场写的。

苏晚拿出一张纸,写:

“今借青石坳老黄种五斤,给黄家坳黄某某试种半亩。约定:明年秋收后还籽五斤,须为同种,须挑过,不得掺杂。种时须与别处油菜隔离,不得混种。立此为凭。”

写完,念了一遍。

老黄说:“再加一句。”

“加什么?”

“写‘若遇灾害绝收,可延一年’。”

苏晚看了他一眼。

“这句,你想得细。”

“我们那儿灾多。” 老黄说,“旱一年,就绝收。”

“那就加。” 苏晚说,“写‘若遇灾害绝收,凭村委会证明,可延一年’。”

写完,两个人签字,按手印。

老黄按手印的时候,手有点抖。

“没按过手印。” 他说。

“按过就惯了。” 苏晚说,“按了手印,就是认了。”

老黄他们走的时候,天快黑了。

苏晚送他们到村口。

“路远,走慢点。”

“慢点。”

“回去先做一件事。”

“什么?”

“把你们村的种,起个名。起了名,写在袋上。”

“明天就起。”

他们走了。

苏晚站在村口,看着他们的背影下坡,一点一点小下去。

江屿走过来。

“借了五斤?”

“借了五斤。”

“六袋里少五斤,不心疼?”

“心疼。” 苏晚说,“可这个心疼,值得。”

“值得?”

“值得。” 苏晚说,“五斤籽,换一个村的种。要是他们种成了,这籽就多一个地方。”

“要是种不成呢?”

“种不成,就少五斤。” 苏晚说,“少五斤,我还担得起。”

清地清到第十天,三块公地清完了。

草割净了,荆棘刨了根,地露出来,一色的黄土。

“清完了。” 江屿说。

“清完了。” 苏晚说,“你看这土。”

“土怎么样?”

“土是生的。” 苏晚说,“生的土,得晒,得冻,得养。”

“怎么养?”

“先晒一个冬。” 苏晚说,“冬天一冻,土块就散。散了,就松。”

“冻能松土?”

“能。” 苏晚说,“水冻成冰,冰化了,土就裂。裂了,就松。这个,比人刨还管用。”

十月底,三块歇地上种了苜蓿。

种苜蓿不难。撒籽,耙一遍,不用管。

“不用管?”

“不用。” 苏晚说,“苜蓿皮实。种下去,长起来,自己就爬满了。”

“爬满了,做什么?”

“明年春,翻到地里。” 苏晚说,“翻了,就是肥。”

“翻到地里,不就是草?”

“是草。” 苏晚说,“可这草是肥。绿肥,比买的肥好。买的肥,是外头的;绿肥,是地里的。”

“地里的好?”

“地里的好。” 苏晚说,“地里的肥,地认得。”

撒籽的时候,苏晚的手很稳。

一把籽握在手心,往地里一撒,撒出去是一片扇面。

“怎么撒得这么匀?”

“不能一把扔。” 苏晚说,“得这么撒。”

她示范了一遍:手抬到胸前,五指松开一点,手腕一抖。

“撒的时候,脚要往前走。人走,手撒,撒出来的才是一条条,不是一坨。”

江屿学了一遍,撒出去一坨。

“一坨的,长起来就是一片挤一片。” 苏晚说,“挤的地方密,空的地方稀。”

“那怎么办?”

“重撒。” 苏晚说,“密的,等长起来,间一间。”

“间苗?”

“间苗。” 苏晚说,“苜蓿也间。”

撒完三块地,用了六斤籽。

“六斤够?”

“够。” 苏晚说,“一亩二公斤,三亩六公斤。”

“会不会太密?”

“密一点好。” 苏晚说,“密了,盖得住地。盖住了,别的草就长不出来。”

耙地用的是钉耙。

耙一遍,把籽盖进土里,薄薄一层。

“盖多深?”

“盖一指。” 苏晚说,“盖深了,出不来;不盖,鸟吃了。”

耙完,苏晚在地头站了一会儿。

“这就种完了?”

“种完了。” 苏晚说,“剩下的是天的事。”

“天的事?”

“天的事。” 苏晚说,“下不下雨,下多少,由天。人做完人该做的,剩下等。”

种完苜蓿,苏晚在地头立了一块木牌。

木牌上写:

“歇地。种苜蓿。明年春翻。勿动。”

“立牌做什么?”

“怕人不懂,来种。” 苏晚说,“看见牌,就知道这块地在歇。”

“有人会来种?”

“有。” 苏晚说,“村里地少,有人看着空地,手就痒。”

“手痒了怎么办?”

“手痒了,我跟他说。” 苏晚说,“说清楚了,他就不种了。”

十一月,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薄薄一层,盖在三块歇地上,盖在苜蓿籽上。

苏晚站在坡上,看着那三块地。

“雪压着,好。”

“好?”

“好。” 苏晚说,“雪压一冬,土就实了。开春一化,水渗下去,土就活。”

“土还活?”

“活。” 苏晚说,“土是活的。你当它是死的,它就真死;你当它活,它就活。”

江屿没有说话。

“我奶奶说的。” 苏晚说,“她说,地会喘气。你蹲下去,把耳朵贴在地上,能听见。”

“能听见?”

“听不见。” 苏晚说,“那是她说的。我没听见过。”

“那你信?”

“信。” 苏晚说,“她说的话,我都信。”

雪落在肩上,落了薄薄一层。

“江屿。”

“嗯。”

“明年这个时候,这三块地就肥了。”

“肥了,就种?”

“不种。” 苏晚说,“再歇一年。”

“再歇一年?”

“再歇一年。” 苏晚说,“歇两年,才养得回来。歇一年,只是缓一缓。”

“两年,不心疼?”

“心疼。” 苏晚说,“可这个心疼,值得。”

“又说值得。”

“值得。” 苏晚说,“地养回来了,往后十年都出力。不养,往后十年都不出力。”

江屿笑了。

“你这个人,算的都是长账。”

“长账才要紧。” 苏晚说,“短账,谁都会算。”

雪还在下。

坡上三块地,白着。

坡下三块公地,也白着。

石屋里,六袋籽剩下不到六袋,靠墙码着。

记事本上,新添了几行:

“九月十七,清公地三块,三亩。交租一成。”

“十月底,歇地三块,种苜蓿。立牌。”

“九月二十,黄家坳黄、刘来学记法。借籽五斤,立凭据。”

“十一月,初雪。”

写完,苏晚合上本子,放在木箱里。

压在奶奶的旧本子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