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下压一点。” 老人说,“连枷落下来的时候,要落在荚团上,不是落在秆子上。秆子软,打在秆子上,力就散了。”
二旺试了几下,找准了,一下一下打在荚上,声音果然变了,脆了。
“听见没有?” 老人说,“这个脆声,是荚炸开的声音。”
“听见了。” 二旺高兴起来,打得更起劲了。
苏晚在旁边看着,没有插手。
陈老根教人的时候,她不插话。老人教的是老法子,是从前传下来的,她不能拿自己的话来截断。
打了一场,翻一面,再打一场。
翻的时候,苏晚蹲下去,把已经打空了的秆子挑出来,抖两下,抖干净上面的荚,扔到一边。空秆子堆成一小垛,等着一会儿捆起来扛走。
“这些秆子,还要?” 二旺问。
“要。” 苏晚说,“秆子能烧,能垫圈。一点不浪费。”
“能卖钱吗?”
“卖不了几个钱。” 苏晚说,“可也不能扔。扔了,明年地里就少一点肥。”
打完了第二场,剩下的就是籽、荚壳、碎叶混在一起的混合物,堆成一小堆,颜色是灰褐的,看着不起眼。
可苏晚蹲下去看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籽在这里头。” 她抓了一把,摊在掌心,吹了吹,露出底下几粒褐黑的籽,“看着不多,簸出来就多了。”
簸箕的活,苏晚最会。
她一手托着簸箕,一手轻轻抖,把簸箕口略略抬高一点。风从侧面过来,把轻的荚壳、碎叶吹出去,沉的籽粒留在簸箕底。
“这就是借风。” 她说,“风大的时候,簸箕口压一点,别让籽也吹出去;风小的时候,抬一点,让壳走出去。”
“这个我学不会。” 二旺说。
“学得会。” 苏晚说,“簸三天,就会了。”
簸到下午,籽出来了。
褐黑色的小粒,圆滚滚的,摊在席子上,一层,摊得很薄。
苏晚蹲下去,抓了一把,放在手心里,用拇指搓了搓,吹掉浮着的碎壳。
“陈爷爷,你看。” 她把籽递过去。
陈老根接过,捏了几粒,放在嘴里咬了一下。
“咔。” 一声脆响。
“干了。” 老人说,“干透了。这个响,是干的响。要是没干透,咬下去是软的,闷的,那还得晒。”
“那就能收了?”
“能收了。” 老人说,“不过收之前,还有一道。”
“选种。”
选种用盐水。
苏晚头一天就备好了盐。粗盐,两斤,倒进大陶缸里,兑上水,搅开。
“盐水选种?” 二旺问。
“选。” 苏晚说,“好籽沉底,瘪籽、虫籽、碎籽浮上来。浮的撇掉,沉的是好的。”
“那盐水怎么配?”
“配到鸡蛋能浮起来。” 苏晚说,“拿个鸡蛋放进去,浮出一小块在水面上,就差不多了。”
她从篮子里摸出一个鸡蛋,放进缸里。
鸡蛋沉下去,又慢慢浮起来,浮出水面一小片。
“差点。” 她说,又抓了一把盐撒进去,搅开,再放鸡蛋。
这次鸡蛋浮得高了些,露出小半个。
“就这样。” 她说,“再咸,好籽也要浮起来。”
“咸了会怎么样?”
“咸了,好籽浮上来,全让咱们撇了,那就把好籽扔了。” 苏晚说,“宁可淡一点,多选两回,也别咸了。”
“那淡了呢?”
“淡了,瘪籽浮不上来,混在好籽里。” 苏晚说,“混一点,明年出苗就稀一点。差一点,也不至于毁。”
“那就宁可淡。” 二旺说。
“宁可淡。” 苏晚说。
籽倒进去,用木棍搅,搅匀了,静一会儿。
水面浮起一层东西:瘪的、碎的、被虫咬过的,还有一些草籽、碎荚。苏晚拿个细筛子,一点一点撇出来,撇到旁边的破瓦盆里。
“这些撇出来的,不要了?”
“不要了。” 苏晚说,“撇出来的喂鸡。”
撇干净了,底下沉着的,就是饱满的籽。
“捞出来。” 苏晚说,“用清水过一遍,把盐洗掉。盐留在籽上,明年下种,出苗要受影响。”
众人捞籽、过水、摊晾。
过完水的籽,摊在新席子上,摊得薄,晾一下午,把表面的水汽晾掉。
晾到傍晚,籽能干爽爽的,抓一把,从指缝里流下去,流得顺。
苏晚又抓一把,摊在掌心看。
“你看这些。” 她指给江屿看,“饱满的,圆,颜色深,捏着硬。瘪的,薄,颜色浅,一捏就软。”
“这个能看出来?”
“看多了就能。” 苏晚说,“跟看人一样,看多了就知道哪个结实,哪个虚。”
江屿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接下来是称重、装袋。
村里有一杆老秤,秤杆是枣木的,秤砣是铁的,用了二十几年。二旺抬着秤,老周头看秤星。
“一百五十三斤。” 老周头说。
“一百五十三。” 苏晚记在本子上。
一共装了六袋。
六袋籽,一袋一袋摆在晒场上,袋口扎紧,袋上系着纸条,写着一号、二号、三号、四号、五号、六号。
“这六袋,是明年下种的种。” 苏晚说,“另外那几袋,是榨油的。”
“怎么分?” 林保国问。
“按地块分的。” 苏晚说,“一号地、二号地、三号地,籽最好,留种。四号地是靠边的,风大,可能串了点粉,单独装,明年不种,榨油。五号、六号是新整的地,头一年,籽不错,留种。”
“这么细?”
“细。” 苏晚说,“哪块地的籽出过问题,我心里得有数。今年没问题,明年接着种;今年有问题,明年就换个法子。”
林保国点点头,没有再问。
装完袋,还有一件事:封口。
苏晚拿来针线,把每袋的口缝上,缝得密密的,一针一针。
“这么缝做什么?” 二旺问,“扎紧就行了。”
“扎紧会松。” 苏晚说,“缝上,就松不了。种袋的口,一旦松了,进一点潮气,一冬就坏。”
缝完一袋,她在袋上又写了一遍号,还写上年份。
“写年份做什么?”
“明年、后年,一年一年攒下来,就分不清哪袋是哪年的。” 苏晚说,“写上,就分得清。种子也有年份,放久了,出苗就差。”
六袋缝完,天已经擦黑。
籽不进仓,先放在晒场边那间小屋里。小屋是石头垒的,干燥,通风,门上有锁。苏晚把六袋籽一袋一袋搬进去,靠墙码好,底下垫了两块木板,离地一尺。
“离地,离墙。” 她说,“地潮,墙潮,籽挨着就吸潮。”
“那还放什么?” 老周头问。
“放石灰。” 苏晚说,“生石灰,装布袋里,放在籽袋中间。石灰吸潮,一冬下来,石灰化了,籽还是干的。”
老周头听着,点了点头:“这个法子,我小时候见我爹用过。”
“老法子。” 苏晚说,“老法子管用。”
锁上门,苏晚在门上贴了一张纸,纸上写着:“留种籽,勿动。”
字是江屿写的,写得端正。
“这张纸,管用吗?” 二旺问。
“管一半。” 苏晚说,“农村人看见字,多半就绕开了。真有不认字的,绕不开,那就得靠这锁。”
“真有人来拿?”
“没有。” 苏晚说,“可我得想到。想在前头,就不出事。”
二旺点点头,看了看那把锁,没有再说什么。
都办完了,天已经黑透了。
众人散回家。苏晚没有马上走,站在小屋门口,看着那把锁,看了一会儿。
江屿站在她旁边。
“锁上了。” 他说。
“锁上了。”
“心里踏实了?”
“踏实一半。” 苏晚说,“还有一半,得等明年开春,等这些籽种下去,出了苗,才知道今年这一季到底守没守住。”
“明年开春还早。”
“不早了。” 苏晚说,“一冬一过,就是开春。”
回新屋的路上,两人走得很慢。
夜里的村子很静,只听见远处有狗叫,还有谁家在收拾锅碗的声音。
“苏晚。” 江屿忽然开口。
“嗯。”
“籽收完了。”
苏晚的脚停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籽收完了,就该办那件事了。
“收了。” 她说。
“那……”
“等过了这三天。” 苏晚说,“籽得再晾一晾,等彻底干透,我才放心。三天以后,你跟我说。”
江屿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才轻轻应了一声:“好。”
回到新屋,苏晚在灯下记账。
五月初二,打场。三百二十七把,脱粒,扬场,盐水选种,得净籽一百五十三斤,装六袋,编一至六号,缝口,标年份。另数袋为榨油籽,单存。籽入石屋,垫木离地,置石灰吸潮,上锁,贴纸。
写完,她放下笔,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院墙上,白白的。
她想起奶奶当年也是这么做的。割、晒、打、簸、选、装、锁。一年一年,重复这一套,重复了几十年。
“奶奶,” 她在心里说,“今年的籽,比往年多。明年能多种半亩。”
她合上本子,吹了灯。
黑暗里,院外传来一声很轻的风。
那间石头小屋里,六袋籽安安静静地靠着墙,底下垫着木板,中间夹着石灰包,门上一把锁。
这一年的春天,从花开到花谢,从割到打,到这一袋一袋缝好了口,总算落了地。
可这只是今年。
明年春天,还得再种,再开,再割,再打。
一年一年,就这么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