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菜花开满河谷的消息，像一阵春风，很快传遍了十里八村。
青石坳一夜之间换了一副模样。满谷的金黄铺天盖地，从村口的田垄一直漫到后山脚下，风一吹，花浪层层叠叠地涌过去，又涌回来，金灿灿的，望不到边。连空气里都浸着一股淡淡的、甜丝丝的花香，顺着山谷的风，飘进每一户人家。
天刚亮，村口的步道上便陆续有了人影。
有邻村的人听说青石坳的花开了，特意赶来看新鲜。也有镇上的干部，得了林保国的信儿，一早便驱车过来，想亲眼看看这个昔日的灾害村，如今变成了什么光景。还有几个消息灵通的外地人，扛着相机、举着手机，专程来拍这难得一见的满谷花海。
村里人既高兴，又有些手忙脚乱。头一回有这么多人进村看花，大家伙又是欢喜，又是怕招待不周。林保国一早便召集了几个人手，分派下去：有人守步道、有人看警示牌、有人在地头支起临时的茶水摊，还有人把家里存的土鸡蛋、晒的菜干、新榨的菜籽油，一样样摆了出来。
“头一回迎客，咱们得把山里人的实诚拿出来。” 林保国在村口叮嘱大家，“花让人看，茶让人喝，要是人家问起咱们青石坳这些年的变化，也别藏着掖着，好好跟人家说说 —— 让外头的人知道，咱们这片花，是怎么来的。”
众人纷纷应下，各自散了去忙。
苏晚这天特意早起了些，把田垄间的步道又走了一遍，确认那几处歇脚点收拾得干净利落，警示牌也擦得亮堂堂的，这才放下心来。她站在田埂上，望着那满谷金黄，心里又是欢喜，又带着一点说不清的紧张。
她盼了这么多年，就盼着这片花海能好好开、好好让人看。如今真的开了，真的有人来了，她反倒有些恍惚，总觉得像是做梦一样。
正出神，江屿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
“怎么了？” 他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看见那络绎不绝的人影，“这么多人来看花，你不高兴？”
“高兴。” 苏晚轻轻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就是觉得，有点不真实。盼了这么多年，头一回，真有人来看咱们青石坳的花了。”
江屿看着她，声音温和：“这不是梦。这片花是真的，这些人是真的，往后，还会有更多的人来看。你守了这么多年，这片花海，该让更多人看见。”
苏晚没说话，只是望着那片金黄，眼眶有些发热。她忽然想起，从前这片地最荒凉的时候，别说有人来看花，连村里人自己，都不敢多看一眼 —— 怕看了难过，怕盼了落空。如今，一切都变了，变得那样好，那样圆满。
日头渐渐升高，花田里的人越来越多。
邻村的几个大婶站在花海里，一边拍照一边啧啧赞叹：“你们青石坳这花，开得真旺！比咱们那边的强多了。这金黄色，望不到头，风一吹，香得很！”
“那是！” 青石坳的村民在一旁，脸上带着藏不住的自豪，“咱们这花，是拿安稳换来的。山稳了，水顺了，花才开得这样旺实。你们来得正好，正是花开得最好的时候！”
“那这花，能开多久呀？” 邻村的大婶又问，一脸认真地打听。
“油菜花的花期不算短，前前后后能开上个把月，头十天是最旺的时候。” 苏晚正好走过来，笑着接话，“这会儿正是盛花期，再往后就慢慢落了。你们要是喜欢，过几天还能来看看，等谢了，就该收菜籽榨油了。”
“哎哟，还能榨油？” 大婶眼睛一亮，“那你们村这菜籽油，可比外头买的好吧？”
“那是自然。” 青石坳的村民满脸自豪，“咱们这老品种菜籽，出油率高，榨出来的油，又香又清亮，炒菜炖肉都香。等秋后收了菜籽，你们再来，准能尝尝咱们青石坳最地道的菜籽油。”
几个外地来的摄影爱好者，更是架起长枪短炮，蹲在田垄边，从各个角度拍个不停。有人拍满谷花海，有人拍风中摇曳的黄花，有人拍田埂上劳作的乡亲，还有人追着村里的孩子，说要拍几张有烟火气的照片。
“你们青石坳这地方，真不错。” 一个扛着相机的年轻人一边收机器一边感慨，“山清水秀，花海又漂亮，比城里那些人工景点强多了。这才是原汁原味的乡野春天。”
“那你们可得多来。” 林保国正好路过，笑着接话，“不光春天有花看，往后咱们村里还想把步道、农家乐、歇脚点都收拾起来，等秋收了，还有菜籽油、土特产，只要你们愿意来，咱们一定好好招待。”
“成！” 年轻人爽快地应下，又举起相机，对着林保国和身后的花海拍了一张，“你们这地方，值得好好宣传宣传。我回去就发到网上去，让朋友们也来看看。”
这话说得在场的人都热乎乎的。头一回，有人这样实打实地夸青石坳好，夸这片地、这片花、这片山水。前些年，青石坳在外头是出了名的灾害村，一提起来，人人摇头。如今，终于也有人愿意专程来看它、夸它、喜欢它了。
林保国陪着镇上的干部，在花田里走了大半圈，一边走一边讲。
“从前这片地，年年被地质灾害糟蹋，滑坡、溜塌、泥水冲田，好好的花田，一场灾就全毁了。” 林保国指着那片金黄，声音里带着感慨，“那几年，别说种花，连种粮都是提心吊胆的。后来咱们下决心治山，又是注浆固基，又是修渠导排，又是搞生态护坡，折腾了好几年，总算把这座山给稳住了。”
镇上的干部听得入神，连连点头：“不容易，真不容易。你们青石坳能从灾害村走到今天这一步，把花海搞起来，这路子走得对。往后，我看这花海旅游大有可为，你们要好好规划规划，别辜负了这片好山水。”
两人说着，正好走到那块新立的警示牌前。镇上的干部停下脚步，弯腰细看那上面的字，念出声来：“这片花海，是青山安稳换来的；这片青山，请大家共同守护。”
他直起身，久久没有说话，末了才叹道：“这话写得好。不是空喊口号，是拿真真切切的经历写出来的。地质灾害这东西，咱们镇上也吃过不少亏，毁农田、毁家园，多少人一夜之间就没了盼头。你们青石坳能把它治住，还能让这片地重新开花，这是给咱们全镇都做了个表率。”
林保国心里一热，郑重道：“您说得对。这片花，不是白来的，是拿多少年守山治险换来的。咱们搞花海，挣钱是一方面，更想让外头的人知道，地质灾害不可怕，只要人心齐、肯下功夫，就一定能把它治住，把日子重新过起来。”
“说得好！” 镇上的干部拍了拍他的肩膀，“往后镇上一定多支持你们。有需要协调的、帮忙的，尽管来找我。青石坳这条路，走得对，该让更多人知道。”
林保国郑重应下，心里也有了底。他知道，青石坳的这条路，才刚刚开始。山守住了，花开了，往后只要一步一个脚印地走下去，日子就一定会越来越好。
花海的热闹，一直持续到日头偏西。
送走了最后一批游客，村里人三三两两地收拾着摊子、茶具，脸上虽然带着疲惫，眼底却满是藏不住的欢喜。
“头一回，咱村这么热闹！” 一个年轻媳妇一边收拾一边笑，“外头那些人，还直夸咱们青石坳好呢！说咱们这花海，比城里那些景点都强！”
“是啊，我头一回听人这么夸咱们村。” 旁边的大婶接话，声音里带着感慨，“前些年，提起青石坳，谁不摇头？灾害村、穷地方，外头人躲都躲不及。如今好了，人家专程来看咱们的花，还说咱们好，这变化，想想跟做梦似的。”
苏晚蹲在田垄边，收拾着歇脚点剩下的茶碗，听着大伙儿这些话，心里又是欣慰，又是感慨。
她抬头望了望那片在暮色里依然金黄耀眼的花海，又望了望远处沉静安稳的后山，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的坚持、这些年的苦，全都值了。
暮色渐浓，花田里渐渐安静下来。
江屿还留在田埂上，等着拍最后一缕夕阳落在花海上的画面。他架好相机，静静地等着天边那抹橙红一点点沉下去，把整片金黄染上一层温柔的光。
苏晚不知何时又走了过来，站在他身边，也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那片花海。
“你不回家？” 江屿侧头看她。
“想再看看。” 苏晚轻轻说，“看不够。盼了这么多年，总想多看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