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风,是带着暖意的,轻轻柔柔掠过青石坳的千山万壑,把积攒了一整个冬天的寒凉彻底吹散。后山的冻土在日复一日的暖阳浸润下,慢慢消融、疏松,坚硬的土层变得温润绵软,山野之间沉睡的生机,伴随着东风次第苏醒。
对于青石坳的人来说,今年的春天,是截然不同的。
过往数年,每一次春风拂面、春光铺山,带给村民的从来不是纯粹的欢喜与期盼,而是隐隐的担忧、压在心底的惴惴不安。初春回暖,土层解冻,岩土结构松动,潜藏的地质隐患便会悄然抬头,紧随春日而来的绵绵春雨,更是高悬在村子头顶的一把利刃。三四月份,本是油菜花抽苔含苞、蓄力盛放的黄金时节,可也是青石坳地质隐患最活跃、滞后险情最频发的阶段。
多少个春天,村民们小心翼翼播种、勤勤恳恳管护,眼看着田垄间的油菜青苗日渐繁茂、长势喜人,满心期待着漫山金黄的花海与秋日丰收的菜籽,最终却屡屡被突如其来的山洪泥流、坡面溜塌、积水渗患打碎所有希望。
地质灾害,就像一道挥之不去的阴影,常年笼罩在青石坳的春日之上,锁住了春光,碾碎了花田,也压抑着山村最朴素的烟火期许。
但今年,一切都彻底变了模样。
历经数年攻坚克难、山河重塑、隐患根治、长效管护落地,后山边坡的所有风险点位全部核销,滑移裂隙被注浆牢牢锁固,滞水夹层被导排系统彻底疏通,浅层浮土被生态护坡牢牢固结,四季智能监测系统二十四小时静默值守,王贵、老周的常态化巡护从不间断。曾经躁动不安、隐患丛生的青山,彻底归于沉稳安宁,稳稳守护着山下的村落屋舍、千亩良田。
天灾的阴霾彻底散尽,压在青石坳人心头数年的巨石,轰然落地。
春风坦荡,山河安稳,沃土无虞,春光不负归乡人。
清晨的薄雾轻轻萦绕在河谷田垄之上,朦胧氤氲,宛若轻纱。朝阳冲破东边的山峦,金色的晨光倾泻而下,铺满整片谷底翻新的良田,温润的光线落在疏松的褐色泥土上,折射出温润质朴的光泽。
经过全村人连日来齐心协力的翻耕、平整、修埂、疏渠,原本错落杂乱、局部荒芜、常年受灾的河谷田地,已然焕然一新。
田块划分整齐划一,高低错落有序,每一块土地都深耕细作,土质疏松肥沃,没有半点碎石残泥、杂草杂物;纵横交错的田间沟渠全部梳理通畅,深浅适宜、坡度规整,既能保障油菜生长期的灌溉用水,又能快速疏导春雨径流,杜绝积水泡土、冲刷田埂的隐患;远离边坡安全红线的观光小路初步勾勒出轮廓,平整干净,避开了所有地质防护区域,既方便日后村民管护花田,也为即将到来的乡村观光埋下伏笔。
春日的晨风穿过田垄,带着新翻泥土的清新气息,裹挟着山野草木的淡香,缓缓漫遍整片山谷。
苏晚一早就来到了田间。
一身简约干净的素色衣衫,裤脚轻轻挽起,脚上沾着湿润的泥土,不施粉黛的脸庞迎着初升的朝阳,眉眼温柔却透着一股执拗的韧劲。从寒冬腊月留存菜籽、精细筛选、温水浸种、避光催芽,到开春整地、分畦撒播、覆土护苗,这一整套流程,她亲力亲为、事事上心,每一个细节都拿捏得精准到位。
这一片油菜田,承载的不仅仅是一季花开、一年收成,更是她多年来被天灾反复辜负、反复击碎的心愿,是青石坳浴火重生、山河归安的最好见证。
从前,她也年年精心留种、岁岁认真播种,可命运从不眷顾。明明是最饱满的菜籽、最用心的管护,却抵不过一场地质险情。泥浆覆苗、山洪毁田、滑坡埋地,一次次满怀希望,一次次尽数落空,她守着花田的执念,在岁岁年年的灾害阴影里,默默坚持、默默等待,从未放弃。
她始终相信,终有一日,青石坳的山会稳、水会顺、灾会消、患会无,终有一日,她悉心保育的本土油菜老种,能在这片故土之上,安稳生根、肆意生长、迎春盛放。
如今,她苦苦期盼的这一天,终于来了。
田垄间,密密麻麻的油菜嫩芽已然破土而出。
纤细嫩绿的青苗,顶着薄薄一层湿润的泥土,怯生生、水灵灵地探出脑袋,一丛丛、一簇簇、一片片,铺满了平整的沃土。嫩绿色的新芽错落有致,沾着清晨晶莹的露珠,在朝阳的映照下,透亮鲜活、生机勃勃。微风拂过,万千青苗轻轻摇曳,层层绿浪顺着田垄起伏,温柔治愈,满目新生。
苏晚缓步穿梭在田埂之间,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些来之不易的新芽。
她微微俯身,目光细细描摹着每一株青苗的长势,眼神温柔得不像话,眼底盛满了欣慰、期许与释然。指尖轻轻拂过柔嫩的菜叶,触感细腻温润,带着泥土独有的鲜活气息。
这些嫩芽,是熬过寒冬的希望,是挣脱苦难的新生,是山河安稳的馈赠,是青石坳崭新岁月的序章。
“好好长吧。”
她对着满田青苗,轻声呢喃了一句,声音轻柔,被春风悄悄吹散在田垄之间。
没有山洪肆虐,没有泥流冲刷,没有坡体坍塌,没有积水淹苗。
今年的风是温柔的,雨是顺遂的,山是安稳的,土是踏实的。
这片历经沧桑、屡遭劫难的土地,终于可以安安稳稳孕育生机,踏踏实实承载希望。
不远处的田埂路口,江屿静静伫立。
他依旧随身携带着那台陪伴他多年的相机,机身被岁月摩挲得温润发亮,镜头干净透亮,精准定格着眼前治愈人心的春日图景。
这些日子,他放下了曾经满是苦难与沧桑的灾害纪实拍摄,不再追逐险情、记录伤痕、定格灾难。山河归稳,岁月归安,他的镜头,终于可以只为美好而生,只为温柔而拍,只为这片重生故土的烟火与春光而留存。
他站在晨光里,目光越过层层青苗,落在田垄间那个纤细温柔的身影上。
春日朝阳落在苏晚的肩头,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微风拂动她的发梢,田垄青苗摇曳生姿,远山沉静安稳,近水潺潺流淌,构成一幅浑然天成的春日画卷。
江屿的心底,涌上无尽的温柔与感慨。
他还记得初见苏晚的模样,也是在这片河谷田垄。彼时春光正好,油菜花开遍野,少女守着漫山花海,眉眼明媚、满心欢喜。可转瞬之间,阴雨连绵、山体异动,山洪泥流席卷花田,一夜之间满目疮痍。那一天,他亲眼看着她站在荒芜的田埂上,望着尽数被毁的花田红了眼眶,隐忍落泪,却倔强不肯低头。
那几年,他看着她一次次播种、一次次失望,一次次满怀期许、一次次直面破碎。天灾无情,山河动荡,没有人有能力逆转天地自然的隐患,所有人能做的,只有避险守安、被动坚守。
他也无数次用镜头记录下这片土地的伤痕:被泥浆碾压的良田、被碎石掩埋的青苗、被灾害摧毁的希望、被惶恐笼罩的村民。每一张纪实底片,都是山河的苦难,也是这片土地无声的倔强。
如今,苦难落幕,新生降临。
曾经满目疮痍的荒田,如今青苗遍野、生机盎然;曾经惶惶不安的山村,如今烟火安然、岁月静好;曾经屡屡落空的期盼,如今终于落地生根、向阳生长。
江屿缓缓举起相机,调整焦距、锁定画面,快门轻响,将这满田新绿、一川春风、一山安稳、一人初心,永久定格在镜头之中。
他不急于拍摄盛大的花海盛景,不追求惊艳的网红画面。他想慢慢拍、细细录,记录每一寸青苗的生长,每一缕春风的温柔,每一日山村的蜕变,每一刻少女眼底的期许。
油菜花之恋,从来不是一朝一夕的繁花惊艳,而是历经风雨、熬过苦难、守住初心、静待花开的漫长相守。
田间的村民们,也陆续赶来劳作。
初春的晨光里,河谷田垄间人声渐暖、烟火升腾。家家户户的村民,带着农具、怀着欣喜,穿梭在各自的田块之间,细心打理青苗、清除杂草、疏松表土、规整田畦,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松弛真切的笑容,眼底是踏踏实实的期盼。
放在往年,春耕之时,村民们的心里始终压着一块石头。播种之时,便要担忧春雨成灾;育苗之际,便要提防山体异动。大家不敢精细管护、不敢全力投入,生怕所有辛劳付诸东流。年年春耕,岁岁忐忑,是青石坳村民刻在骨子里的春日记忆。
可今年,所有人的心里都是前所未有的踏实与笃定。
“你们看这苗子,多旺实!往年哪敢想能长得这么整齐!” 中年农户李大叔蹲在田埂边,看着满田翠绿的青苗,笑得合不拢嘴,手里的锄头轻轻敲打着松软的泥土,语气满是感慨,“以前春天种油菜,心里一直悬着,就怕一场大雨下来,坡上掉土、沟里涨水,好好的苗子全毁了。现在好了,山稳得很,沟渠通得很,咱们只管安心种地!”
旁边的大婶一边弯腰拔除田间细碎杂草,一边接过话茬,眉眼间满是释然:
“可不是嘛!我还记得前两年那一场春汛,油菜刚出苗没多久,连夜的雨,后山溜塌下来的泥浆直接冲进田里,半亩苗子全没了。苏晚丫头心疼得几天睡不着觉,那都是她辛辛苦苦留种育苗的好苗子!那时候我们都劝她别折腾了,灾这么多,种了也是白种,可她偏不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