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飞快流逝,来到鏖战的第二天下午。村长抱着一摞泛黄残缺的旧档案匆匆赶来。就像他此前预料的那样,几十年保管不善,大量纸张被虫蛀受潮,不少页面残缺破碎,字迹消融模糊。但依旧有寥寥几页残存的登记记录,能够间接佐证:这么多年以来,村集体一直默许苏家管护这片西坡花田,偶尔还会取用花田产出的菜籽。虽然算不上决定性铁证,但作为辅助旁证,具备不小的价值。
村长同时也带来了几份老人们自愿陈述的简短笔录。每一份,都经过老人本人的同意,行文简短克制,只是简单说明作证完全出于本心,不存在被利诱胁迫。老人们年岁已高,村长不敢过多打扰,访谈全部点到即止。
拿到这批新材料,苏禾和顾远舟立刻将其编号归档,规划进反驳说明的对应章节。
可麻烦并不会就此停下。当天午后,镇调查组的一通电话打到了村委会,又辗转传到老屋。电话之中,调查组的工作人员措辞客气,但问题却十分尖锐,专门针对摄影展的动机、证人作证的背景进行核实。很明显,开发商递交的异议材料,已经实实在在对调查组造成了影响。
挂断那通转述过来的电话之后,堂屋之内的气氛变得更加沉重。
“他们真的采信了对方提出的疑点。” 苏禾低声说道,指尖微微发颤。一种无力感,又一次从心底升腾起来。明明一切都有据可查,可依旧要不断去自证清白。
“这是流程之内的必然。” 顾远舟努力让语气保持平稳,“调查组收到来自双方的材料,就必须对所有疑点逐一核实。这更加提醒我们,反驳说明的每一句话,每一处引用证据,都必须严丝合缝,不能留下任何可以被抓住的缺口。”
昼夜交替,时间来到限期的倒数第二天。反驳说明的主体框架已经搭建完成,但是大量细节注释、影像素材索引、档案残页的文字转录工作,还压在他们肩头。精神压力日复一日层层堆叠。苏禾的睡眠彻底变得破碎,夜里就算勉强躺倒在床上,也会不断做纷乱的噩梦。梦里时而出现漫天枯黄的油菜花,时而响起墙外造谣者的叫喊,一次次从浅眠之中骤然惊醒。白天伏案写作的时候,偶尔也会出现短暂的精神恍惚。
很多个瞬间,消极的疑问会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就算我们拼尽一切,是不是到头来,依旧守不住这片花田?
每当这个念头浮现,她就会转头望向桌角那一份用油纸妥善包裹的旧会议抄件。泛黄脆弱的纸页,承载着父亲那个年代的汗水,这份沉甸甸的实物,又会把她快要涣散的意志,重新拉回现实。
顾远舟看在眼里,心中满是担忧。他尽可能多承担视频素材归档、文稿梳理校对这类工作,帮苏禾分担一部分重担。但关于走访亲历回忆、田间管护记录这些独属于苏禾亲身经历的内容,只能依靠她本人亲自落笔。
又一个煎熬的后半夜来临。油灯昏黄的火光摇曳,屋内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苏禾强撑着精神,一字一句誊写材料。极度的疲惫悄无声息席卷全身,她握着钢笔的手一点点松弛,笔尖 “嗒” 的一声磕落在稿纸之上。脑袋重重向前一垂,她坐在木椅上,就这样直接陷入了短暂的昏睡。
连日昼夜不停的鏖战,终于让身体彻底发出了拒绝工作的信号。
顾远舟听见笔尖掉落的轻响,立刻抬起头。看见苏禾沉沉睡去的模样,眼底浮起一层复杂的疼惜。他没有出声叫醒她,起身从厢房取来一件厚实的外衣,轻轻披在她颤抖的肩头。
深夜的老屋安静得可怕。窗外花田沙沙的风声缓缓流淌而过。顾远舟坐在一旁,没有继续写自己手里的文稿,只是安静守着。他看着苏禾憔悴的侧脸,眼下乌青深重,嘴唇因为连日休息不足而泛出淡淡的苍白。这场旷日持久的争斗,绝大多数重量,都压在了这个年轻姑娘的肩膀上。
约莫二十多分钟过后,一丝夜晚的凉意透过布料侵袭过来,苏禾猛地打了一个细微的寒颤,骤然惊醒。她一瞬间眼神迷茫,过了几秒,才彻底回过神来。看到身上披着的外衣,再看向桌上还没有完成的稿纸,愧疚感立刻涌上心头。
“我怎么就这样睡着了,又浪费时间。” 苏禾伸手就要重新去抓钢笔,嗓音带着刚睡醒之后的沙哑。
“你的身体已经抵达极限。” 顾远舟伸手拦住她,态度十分坚决,“今晚必须上床,睡满完整四个小时。文稿剩下的注释索引,我来完成。如果你彻底病倒,那么之后调查组问询、下乡实地核验,所有后续环节,我们都将陷入彻底被动。”
苏禾嘴唇动了动,还想要反驳,可浑身传来的酸软无力、脑袋里面挥之不去的昏沉,清清楚楚告诉她,身体已经撑到了临界点。几番挣扎,她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那一夜,她躺倒在床上,却依旧是破碎的睡眠,噩梦反复纠缠。
转眼就来到限期截止的最后一天。距离递交材料,只剩下短短数个时辰。
天刚蒙蒙亮,二人便起身。虽然休息依旧不足,但数个小时的睡眠,终究让混沌的头脑获得一丝喘息。他们把全部反驳文稿通览数遍,逐字逐句剔除所有主观情绪化的表达。核对每一条质疑和证据的一一对应关系。把村长提供的残缺档案复印件、老人们的自愿陈述、访谈录像索引,全部有序编号,装订进整套卷宗。
整套卷宗结构划分清晰:对民间抄件证明效力的补充阐释;走访全过程完整客观记录,附带影像索引;回应摄影展相关指责,附上当初提前交给村委会审核的原始展牌文稿;虫害管护全套台账记录;针对来源不明匿名村民反馈的说明;最后附上村集体残存档案与老人自愿陈述作为辅助佐证。
厚厚一摞文档,一页一页纸张,全部浸染了这四个昼夜不眠不休的挣扎。
苏禾双手捧起装订完毕的整套卷宗,指尖轻轻抚过卷宗的封皮,心中百感交集。他们已经做完人力所能及的全部事情,可未来依旧充满太多不可控的变量。资本的斡旋、历史遗留的漏洞、人心的摇摆,横亘在前方。即便证据完备,也没有人可以许诺一个圆满的结局。
“我们能做的,也就到此为止。” 苏禾的声音很轻,藏着挥之不去的忐忑,“真相已经完整递交上去,但是我不知道,它能不能得到公正的对待。”
“我们至少做到了不让真相无声湮灭。” 顾远舟的声音沉稳,试图给予她支撑。
不久之后,村长如约来到老屋,前来取走卷宗,驱车送往镇政府。他双手接过沉甸甸的整套材料,简单翻阅几页之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你们这四天,几乎是拿自己的身体在搏。” 老李的语气满是感慨,“我今天亲自去镇里递交。但我必须再给你们提个醒:材料递交完成,不等于风波结束。刚刚镇上同步传来消息,调查组三天之后,就要亲自下乡来到西递村,实地勘察花田,走访村民,当面问询全部相关人员。”
苏禾心头猛地一沉:“下乡实地走访?”
“没错。” 村长的面色愈发凝重,“实地调研,同样是开发商可以暗中布局的关键节点。他们极有可能提前私下接触部分村民,预设好说辞,想方设法去引导调查组的判断。接下来这三天,依旧一刻都不能放松警惕。”
又一重新的重担,毫无预兆地压落下来。
刚刚熬过四昼夜极限赶工的文字鏖战,书面层面的博弈暂时告一段落,可现实之中新一轮的交锋,已经近在眼前。
村长带着整套卷宗离开了老屋。堂屋桌面之上,还散落着大量誊写过程之中产生的草稿纸。窗外,辽阔的花田在日光之下随风起伏。北侧那一大片虫灾留下枯黄的伤疤依旧刺目,大片健康的油菜花还在顽强盛放。
苏禾缓步走到院门口,望向远方漫向天际的花海。连日紧绷的神经稍稍松了一丝,铺天盖地的疲惫立刻汹涌袭来。但她心中清楚,喘息的时间转瞬即逝。暗处的对手绝不会就此收手,当调查组踏入西递村土地的那一刻,一场全新的较量,便会正式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