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当年，他吃了这么多苦。” 一位老奶奶望着那把旧锄头，声音沙哑。
也有一心向往补偿金的村民，看完之后，脸上露出纠结的神色。一边是实实在在的金钱收益，一边是两代人耗尽一生守下来的故土花海，内心开始摇摆不定。
可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被故事打动。有少数已经被开发商许诺的利益彻底蛊惑的村民，进门随意扫两眼，便嗤笑一声转身离开，嘴里还低声抱怨，觉得这只是苏禾用来博取同情的手段。
流言也随之再起。
“搞这些花里胡哨的展览，还不是不想让大家拿到补偿款。” “拿死去的父辈出来博人心。”
这些刺耳的闲话，飘进苏禾的耳朵。她站在展厅角落，听见这些话，心口一阵阵发闷，却没有上前争辩。正如和村长约定的那样，她只负责展示，不去争吵。
顾远舟就站在不远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看见苏禾微微攥紧的拳头，看见她强压下情绪的模样。他没有冲出去和说闲话的人对峙，只是缓步走到她的身侧。
“有人不愿意看见真相，无论我们拿出多少证据，他们依旧只会盯着眼前的利益。” 顾远舟的声音压得很低，“这是我们预料之中的事。我们改变不了所有人，但至少，一部分人的心里，已经开始产生动摇。”
苏禾缓缓吐出一口气，松开攥紧的手掌。
“我知道。” 她轻声说道，“我不强求所有人站在我这边。只求大家在投票的时候，心里能够清楚，自己投出去的那一票，意味着什么。”
影像展持续开放的这两天，村子里的矛盾非但没有消解，反而被推到了顶点。邻里之间见面，不再只是闲话家常，常常三言两语，就会扯到开发项目的话题，语气带着火药味。
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即将到来的村民大会，等待那一场决定花田命运的投票。
大会召开的这天傍晚，村委会的大院里挤得满满当当。全村大部分村民都赶了过来，院子里人头攒动，人声嘈杂。天边的晚霞沉沉落下，暮色一点点笼罩住整个院落，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苏禾和顾远舟并肩站在人群靠前的位置。晚风掠过，能听见周围此起彼伏的低声议论，支持开发与反对开发的两拨人，泾渭分明地站成了两个小群体。
村长走上台阶，敲了敲手里的木槌，嘈杂的大院才渐渐安静下来。
“今天召集大家，就是商议油菜花田土地流转开发项目。” 村长的声音在暮色之中响起，“开发商给出的补偿条件，之前已经通知到各家各户。大家可以自由发表意见，之后进行无记名投票，少数服从多数。”
话音刚落，人群立刻炸开。
一名中年男人往前踏出一步，嗓门洪亮：“我支持开发！拿到补偿，家里的日子能好过不少！守着花田不能当饭吃！”
话音落下，立刻有几个人跟着附和。
话音未落，村里的一位白发老人拄着拐杖站了出来，声音苍老却有力：“这片花田，是老苏拿命换来的！不能就这么毁了！我们不能只盯着眼前那点钱！”
又一批村民站出来，表示坚决反对开发。
两边的人你一言我一语，争执声越来越大，大院之中吵得沸沸扬扬。指责、辩解、叹息交织在一起。往日和睦的乡邻，此刻因为截然不同的立场，彼此红了脸。
苏禾静静站在原地，听着耳边激烈的争吵。胸腔之中五味杂陈。她无数次设想过今天的场面，可当真置身其中，心底依旧泛起一阵阵酸涩。她想要守护花田，却不愿意看见整个村子变成这般模样。
“我想说几句。”
苏禾向前走了两步，清亮的声音响起，喧闹的人群稍稍安静几分，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到她的身上。
无数道视线，有同情、有期待，也有冷漠与不满，全部汇聚过来。
她没有控诉游说的村民，没有痛斥开发商，也没有慷慨激昂地控诉谁的过错。
“这片花田，是我父亲耗费二十年，从乱石荒坡一点点开垦出来的。” 苏禾的声音平稳，缓缓传遍整个院落，“我办那个影像展，不是想道德绑架任何人。我明白，大家都想把日子过得更好。”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面孔。
“只是希望大家投票之前好好想一想。一旦开发启动，这片陪伴我们许多年的花海就会消失。拿到的补偿金终有耗尽的一天，可故土一旦损毁，就再也回不来了。无论大家做出怎样的选择，我尊重每一个人的想法。我只恳求，大家做出选择的时候，能够想清楚这背后要付出的代价。”
说完这番话，她便退回到顾远舟的身旁，不再继续发言。
大院短暂陷入沉寂。不少村民低下头，陷入沉思。刚刚还吵吵嚷嚷的争执，悄悄淡下去几分。
紧接着，投票开始。
纸质的选票分发到每一位村民手中，大家低着头，在夜色里写下自己的选择，依次走到木箱前，把选票投进去。每一张选票落下的轻响，仿佛都重重敲在苏禾的心上。
等待计票的那短短几分钟，漫长得仿佛数个时辰。院子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村干部拆开票箱，一张一张清点选票，高声报出结果。
支持开发：四十七票。 反对开发：四十九票。
微弱的两票之差。
结果公布的一瞬间，大院骤然一片死寂，随即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吸气声。仅仅两票的差距，否决了开发商的开发提案。
一部分期盼拿到补偿金的村民满脸失落，垂头丧气；站在苏禾这边的乡亲，悄悄松了一口气，眼底浮出几分欣喜。
苏禾站在原地，浑身微微发颤。她预想过失败，也预想过险胜，可当真听到这个结果，巨大的情绪冲击席卷而来，眼眶瞬间发热。紧绷了这么久的心，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顾远舟站在她身侧，悄悄握住她微微发抖的手腕。掌心的温度，稳稳传递过去。
村长站在台阶上，沉声宣布投票结果：“根据村民大会投票结果，本村否决花田商业开发流转方案。开发商的项目，就此驳回。”
消息传出，人群之中又是一阵骚动。有几户坚决支持开发的村民面露不甘，低声抱怨，却也必须服从集体投票的决议。
就在所有人以为尘埃落定的时候，院外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王总带着手下，推开围观的人群，大步闯进村委会大院。他显然一直在外面等候结果，脸上阴云密布。
“两票之差？” 王总目光扫过全场，声音冰冷，“我不会就此罢休。这件事，还没有结束。”
说完这句充满威胁的话，他狠狠扫了一眼人群之中的苏禾，转身扬长而去。
暮色沉沉，晚风卷过院落。投票已经结束，项目被集体否决，可那句冰冷的警告盘旋在所有人耳边。
危机，并没有真正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