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知秋追问道:“是评委针对你们?规则临时改动?”
“白老刚才单独见我了。” 何知秋顿了一下,把办公室门反锁,坐回座位,压低声音:“他跟你说了什么?” 陆景明没有急于开口。 跨越一千多公里,隔着两代医者的坚守,这段尘封三十年的旧事,终于到了揭晓答案的时候。 陆景明斟酌片刻,缓缓开口。 “院长,查清楚了。” “当年那副方子,你没有开错。” 陆景明逐条还原真相。 “你的原方是白木通三钱、细辛六分。归档病历遭人篡改,白木通换成剧毒关木通,细辛药量改成两钱。后续药渣复核记录显示,实际细辛用量远超标注数值。” “参赛患者本身患有重度消渴,赛前检查早已查出指标异常。是燕京陆家陆承宗一脉,帮患者家属压下化验单,隐瞒病史,让患者带病参赛。” “药方被动了手脚,最终的事故报告也被人为修改,所有罪责全部推到你和青州队身上。” “白老已经当面证实,当年是外界栽赃,你没有改方,青州队没有违规,事故与你无关。” 电话里久久没有声响。 陆景明凑近听筒,能听见杂乱无序的呼吸声。 “院长?” 依旧无人回应。 何知秋的思绪飘回到了三十年前。 那时的他年轻严谨,每一张处方都会反复核对三遍。患者病情突发恶化,他连着熬了两个通宵查阅医案,始终找不到病因。 直到调查组将归档处方拍在他面前。 关木通三钱,细辛两钱。 白纸黑字,落款是他的名字。 他辩解,申请复核药渣和化验单,结果却无人理会。 所有人都劝他要顾全大局,主动担下责任,平息风波。 一位评委当年的话,他记了三十年。 年轻人,认下来,事情才能过去。 风波确实落幕了,可他的心,从来没有过去。 此后三十年,他不敢轻易开重磅经方,危重病人的处方会反复核对数遍,还要两名医生交叉复核。他总会想起那张被篡改的处方,记得自己背着的那次事故。 漫长岁月里,他甚至数次自我怀疑。 会不会是自己当年疲惫失手写错了药量?会不会是自己记忆出现了偏差? 旁人都劝他往事随风,只有他自己清楚,那是一条鲜活的人命,是一整支青州队的前途,他放不下,也不能放。 直到此刻,远在燕京的晚辈,替他查清了尘封三十年的真相。 “有证据吗?”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有,白老亲笔书写见证书,列明全部事实,签字按手印。他还交给我一枚当年的评审团通行铜牌,佐证他亲身参与当年评审,证言有效。” 电话那头先是传来一声低沉的笑声,笑意转瞬即逝,化作压抑的哭声。 三十年了,何知秋在同事面前隐忍克制,在处分通知下发时从容扛下,在老队员陆续离开时默默坚守。 他学会了担当责任,学会了掩藏情绪,学会了用一句“都过去了”搪塞所有质疑。 可有些委屈,从来没有消散,只是被死死压在了心底。 “我没有改方……” 何知秋终于说出那句申诉了无数次,却始终无人采信的话。 “景明,我真的没有。” “我知道。” “白木通我亲手核对,细辛只用了六分,我一直记得,从来没忘!” “我知道。” “所有人都劝我别再纠结,可那是人的一条腿,是青州全队的前程,我怎么能算了!” 压抑三十年的情绪彻底崩塌,何知秋再也维持不住体面,放声痛哭。 陆景明压下心头酸涩,沉声开口。 “院长,您听我说。” “您没有写错药方,没有推卸责任,从来没有辜负过患者,也没有辜负青州中医。” “您一直都是敢救人、敢担责的好医生。” 走廊尽头,白老缓步走来,停在数米之外,不再上前。 他听见了电话里的哭声,也清楚这哭声里,藏着何知秋被亏欠的三十年,藏着白家当年沉默的罪责。 当年燕京圈子里所谓的大局,终究是让一个基层医者,独自扛下了所有。 白老抬手,轻声开口:“把电话给我。” 陆景明抬眼:“您要说什么?” “欠债之人,该当面认错。” 陆景明点开免提。 白老扶住木杖,褪去所有赛场威严,语气平和诚恳。 “知秋,是我。” 电话里的哭声渐歇。 “白老?” “当年的所有事,我都如实告知了景明,见证声明也交由他保管。” 白老语气坦然,直面过往。 “白家没有参与篡改病历,但我们亲眼看见不公,却选择沉默。我们忌惮家族的牵连,忌惮赛事停摆,忌惮圈内动荡,为了保全自身,默许青州背下无妄之灾。” “白家有错,我也有错。” “这声道歉,虽然迟了三十年,但我必须说。” “知秋,对不起。” 电话两端,皆是半生浮沉的老者。 何知秋平复了许久,声音沙哑的说道。 “白老,你的道歉,我收下了。” “但青州队的清白,不能只停留在一通电话里。” 白老抬声:“你想如何?” “当年在哪里丢的脸面,就在哪里彻底找回来。” 陆景明接过话头,语气坚定。 “这也是我的想法。” “证据暂时封存。比赛尚未落幕,此刻公开,只会给对手打压我们的机会。” “我们先稳住局势,拿下决赛资格,等到全国赛场、全员同行见证之时,再彻底掀开旧事,堂堂正正把青州队的旗帜重新挂回去。” 何知秋深吸一口气,彻底稳住心神。 “好。” “景明,你尽管放手去闯。青州,永远是你的后盾。” 通话结束。 陆景明收起手机,白老也直起身形。 两人都没有再提及旧案。 他们都清楚,私下道歉只是开端。真相无法录入官方档案,污名就永远存在,随时能被人拿来旧事重提。 走廊广播准时响起。 “请各代表队前往主会场,半决赛抽签即将开始。” 陆景明转身走向赛场大门。 刚开门,周扬就从人群里快步冲出,手里拿着刚打印的抽签结果,脸色难看。 “队长,我们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