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鸣笛声残留在宴会厅里。
病床上的男人猛的抽搐,四肢强直,下颌死死锁住。 白云飞的手指离开患者。 唐装袖口被他拢回腕上。 陆景明站在人群后方,盯着他的手。 白云飞刚才搭脉的三指,离开时偏了半寸。 医生的手最诚实。会不会怕,病床旁那几根手指藏不住。 主持人握着麦克风开口:“患者发作加重,先镇静?” 评审席上,一位穿着中山装的老中医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等白云飞说完。”老中医看向白云飞,“刚才外头一声鸣笛,患者抽搐立刻加剧。这外界刺激,你怎么看?” 大厅里静了一下。 白云飞吸了一口气。 转身。 “诸位前辈,各位同道。” 他声音放低,语速却很稳。 “患者反复抽搐三月,发作时四肢强直,口吐涎沫。西医排除了颅内占位和血管畸形。” 他走到大屏幕前,手指点向患者资料。 “前面几位同道从痰、热、瘀入手,都没用。” 他停顿两秒。 “我认为,病根在虚。” 人群里立刻传出低声议论。 “这么壮的男人,抽成这样,还虚?” “虚风内动?” 白云飞嘴角压了压。 “中医讲,邪之所凑,其气必虚。患者发作日久,镇静药反复压制,正气被损,肝肾阴血不足。” 他转头,直视刚才提问的老中医。 “至于外界鸣笛诱发加重,正合了中医五行之理。风木易惊,外界金音克木,金木相战,导致肝风更甚。这恰恰证明了,真正的病根,在肝风内动、虚风上扰。” 老中医双眼微眯。 目光在白云飞脸上停了几秒。 他缓缓点头。 “有点门道,继续。” 白云飞抬手。 身后助手立刻递来纸笔。 “治法应滋阴潜阳,平肝熄风,兼以安神定痉。” 笔尖落在纸上,刷刷作响。 “天麻钩藤饮加减。天麻、钩藤、石决明平肝熄风。桑寄生、杜仲补益肝肾。另加僵蚕、全蝎少量入络止痉。” 他手腕顿住,回头看了一眼病床上的男人。 “患者发作太剧,加龙骨、牡蛎重镇潜阳。” 他扔下笔。 “急煎。” 主持人立刻招手。 “药房准备,按白医生方子急煎!” 工作人员接过方笺,一路小跑出了宴会厅。 大厅里响起一片称赞。 “不愧是白家传人。” “金音克木,这解释绝了。把突发状况都圆进去了。” “天麻钩藤饮加虫类药,稳。” 周扬听着周围的话,脸绷得死紧。 他不懂方剂细节,但他听得懂风向。 白云飞一开口,评审点头,众人称道。气势全压到青州队头上了。 林晓抱着药箱,指甲死死扣着箱扣。 “天麻、钩藤没问题。”她压低声音,“可全蝎、僵蚕……” 苏墨尘侧头看她。 “怎么?” “虫类药走窜,确实能止痉。”林晓咬了咬嘴唇,“但如果这个人不是内风,而是外界刺激导致的应激,重镇药和虫类药一起上,会把反应强行压下去。” 苏墨尘手指在平板上敲了两下。 “报警器关了,火还烧着?” 林晓点头。 她看了一眼大厅墙上的挂钟,眉头越皱越紧。 陆景明没说话。 他目光一眨不眨的盯着病床上的男人。 患者发作频率降了些。 肌肉进入短暂疲惫,像绷到头的弓弦,强行松了一口气。 陆景明脑海里,刚才捕捉到的线索已经全部拼合。 耳后乳突下方,椭圆形暗红压痕。中间有两个针尖样小点。 手腕束缚带下面,有旧疤。绳索反复摩擦留下的痕迹。 大腿外侧肌肉,旧损伤后的代偿性紧张。 刚才鸣笛声响起的瞬间,患者右耳先动。 双臂向胸前内收。 不是单纯强直。 是人在躲避即将落下的打击。 腿部屈伸,也是防御姿态。 这根本不是风。 不是白云飞口中的内风,也不是什么金音克木。 人体不会无缘无故把自己摆成防御动作。疾病有疾病的逻辑,创伤有创伤的逻辑。 病人不是题干。他经历过什么,身体会记得。 电击。 虐待。 创伤后应激障碍。 声音是钥匙。尖锐频率是开锁声。 身体在重复恐惧记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宴会厅里的气氛渐渐松弛,所有人都在等药端上来。 白云飞转头,目光扫过人群,精准落在陆景明身上。 “陆医生看了这么久,不知有何指教?” 这句话一出,大厅里的注意力立刻转移。 有人抱起胳膊看戏。 有人笑得含蓄。 有人把手机抬起来,镜头对准青州队。 赛前交流会“不计成绩”,可丢脸会计入江湖传说。今天谁被谁压下去,明天就会传遍参赛圈。 周扬往前挪了半步,挡在陆景明侧前方。 陆景明抬手,拍了拍周扬的肩膀,示意他退下。 他抬眼,对上白云飞的目光。 “你这方子,能压住抽搐。” 白云飞眉梢一扬。 “所以?” “但会错过病因。” 白云飞嘴角的笑意消失了。 会场里安静下来。 这话太直接。 白云飞双手插进唐装口袋。 “陆医生,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陆景明目光淡淡扫过评审席,又落回白云飞脸上。 “他们要的不是答案。要的是一个符合他们认知的答案。你的方子漂亮,正统,能解释症状,满足了在场所有人对疑难痫症的想象。” 周扬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苏墨尘抬起头。 她听懂了。 医学里最可怕的偏见,不是不会,而是把不符合自己认知的东西直接踢出去。白云飞给出的方子漂亮、正统、能解释大部分症状。它满足了在场众人对“疑难痫症”的想象。 可满足想象,不等于救命。 白云飞冷笑一声。 “交流会可以讨论,但我不接受故弄玄虚。等药灌下去,看疗效。” ...... 半小时后,药房人员端着一碗深褐色药汁回到会场。 药味很重。 天麻的土香,钩藤的草木气,石决明和龙骨牡蛎熬出的矿物味,再混着虫类药特殊的腥气,压过了宴会厅里原本的香氛。 患者被护士扶起上半身。 白云飞站在床边,神态重新恢复从容。 “少量多次灌服,注意防呛咳。” 护士点头,拿起药勺,舀起一勺深褐色药汁,递向患者唇边。 陆景明忽然开口:“等一下。” 声音不大,却截住了护士的动作。 全场目光再次落向他。 主持人皱眉:“陆医生,你这是要干扰治疗?” 陆景明没理他,径直走到病床边。 药气往上蒸。 患者身体紧绷,双臂再次出现内收的防御动作。 陆景明抬手。 稳稳扣住护士的手腕。 “住手。” 全场哗然。 白云飞脸色彻底沉下来。 “陆景明,松手!” 陆景明转头,他盯着白云飞,一字一顿道:“这药灌下去,只会遮掩病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