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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3章 四万亿的强心针(一)

风是带刃儿的

2008年12月的北京,风是带刃儿的。

那种冷,南方人根本想象不来。不是“多穿件毛衣就能扛”的冷,是西伯利亚直接打包快递过来的、不跟你商量的冷。风刮在脸上,像有人拿砂纸一下一下地打磨你的颧骨,磨得生疼,磨得你想骂娘。

国家发改委项目申报大厅的玻璃门每开一次,就灌进一股子这样的风。可你再冷的北风也浇不灭厅内那蒸腾的人气。那叫一个热气腾腾,跟过年赶大集似的,人挤人,人挨人,连个下脚的地方都难找。

陈致远裹紧羊绒大衣,还是觉得冷气从脊椎骨缝里往里钻。他后来琢磨过那种冷,不是天气冷,是心里发虚。那是一种从骨头芯里往外渗的寒意,穿多少件羊绒大衣都捂不热,贴多少片暖宝宝都白搭。

大厅里人声鼎沸,像一锅煮沸了的粥。不,比粥还稠,比粥还黏。粥煮沸了还能搅一搅,这里的人潮你搅都搅不动。

攥着稻草的人们

西装革履的企业家们挤成一团,手里攥着厚厚的项目申报材料。那攥法儿,像是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眼神里闪烁的东西很复杂:焦灼,渴望,还有一丝说不太清的恐惧。就像你走进一家赌场,把全部家当押在轮盘上,看着球转啊转,还没落定那一瞬间的表情。

空气浑浊不堪。陈致远后来跟朋友喝酒时描述过那种气味:廉价古龙水混合着隔夜酒气,汗味纠缠着复印机的臭氧味,还有不知道谁打翻的速溶咖啡,在地毯上蒸腾出的那种酸馊气。几种味道搅在一起,像一场大型的、集体性的绝望,被暖气烘烤后发酵成的酸腐气息。

他深吸一口,觉得肺叶都被这复杂的气味腌渍了。腌得透透的,从里到外,都浸透了这股子味儿。

“陈总,这边!”

张北川的声音从人群深处传来,尖锐如刀片划玻璃。陈致远循声望去,看见他高举着一摞蓝色封皮的材料,像举着一面求生的旗帜。那姿势,让陈致远想起电影里诺曼底登陆时,士兵们举着步枪涉水前进的画面。区别在于,士兵们面对的是枪林弹雨,他们面对的是看不见的深渊。

他挤过人群,肩膀不时撞到旁人,触感杂乱得很。高档羊毛呢,化纤西装,起球的旧外套。这是中国经济的横截面,如今全挤在这三百平米的大厅里,等待一剂强心针。

四万亿。这个数字像咒语般悬在每个人头顶。念出来的时候,嘴唇会微微发颤,像念一个神圣的祷词。

温热的纸,虚假的光

“材料都齐了?”陈致远接过那摞还温热的纸。刚从复印机里出来不久,带着机器的余温。手指拂过封面,“生态环保项目”六个烫金大字在惨白的日光灯下泛着虚假的光。那光很刺眼,像化了浓妆的女人在KTV包间里的笑。你明知道那笑是假的,可你还得接着。

“七个项目,每个都按您的要求包装好了。”张北川压低声音,眼珠快速转动。那眼神陈致远太熟悉了,每次要干些见不得光的事之前,他就是这副表情。像一只即将偷到油的耗子,兴奋里掺着心虚。“湿地修复、固体废物处理、清洁能源、生态农业……全是政策扶持方向。刘秘书昨晚通宵改了三遍,数据都‘优化’过了。”

“优化。”陈致远咀嚼这个词。舌尖尝到铁锈味。他想,这词儿真妙,跟“调整”“改善”“重组”一样,都是汉语里最体面的遮羞布。遮住了所有见不得人的东西,还显得特别正能量。

大厅东侧的电子显示屏突然刷新,红色数字跳动:今日已受理申报项目147个,已批准23个。人群一阵骚动,像鱼群感知到饵料。那种骚动是有形状的,像水面被风吹皱,一圈一圈地漾开。

陈致远看见前排一个秃顶男人突然蹲下,在公文包里疯狂翻找什么,手指颤抖得拉不开拉链。那双手,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手腕上还戴着块欧米茄,可就是拉不开一个普通的拉链。旁边一个年轻女人对着手机哭喊:“再给我一天!就一天!银行明天就要抽贷了!”

绝望是有声音的。

陈致远后来想。它不像雷声轰鸣,而是像瓷器缓缓开裂,细密、绵长,在骨髓深处震颤。那种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它一直在那里,像背景噪音一样铺在所有喧嚣之下。你得静下心来才听得见,可一旦听见了,就再也忘不掉。它会在你半夜醒来的时候响起来,会在你开会走神的时候响起来,会在你看着女儿笑脸的时候,冷不丁地响起来。

“我们的号码是168。”张北川看了眼手机,“前面还有四十多家。陈总,要不要去那边坐会儿?”

陈致远摇头。他需要站在这里,需要感受这人海的温度,需要记住这一刻的耻辱。耻辱这东西,你得记着,才能不让自己忘乎所以。

三个月,从天堂到地狱

三个月前,他的致远集团还是省里纳税大户。在五星酒店宴会厅举办二十周年庆典,副市长亲自切蛋糕。蛋糕是六层的,上面用糖霜雕了一棵树,树冠上写着“基业长青”。那天他喝了很多酒,跟每一个来祝贺的人握手、合影,笑得脸都僵了。那些笑容现在想起来,像面具一样挂在脸上,摘都摘不下来。

三个月后,金融危机海啸般拍来。出口订单蒸发。字面意义上的蒸发。昨天还在催货的客户,今天就发来邮件说破产了。银行催收电话一天十二个,打到他手机发烫。四千名员工的工资像巨石压在胸口,压得他半夜醒来,胸口真的会疼。那种疼不是幻觉,是实实在在的,像有人拿手摁着你的胸骨,往下压。

然后,四万亿来了。

“就像快淹死的人看见救生圈。”昨晚,父亲陈守拙在电话里说。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苍老而清晰,带着那种老派人特有的、不紧不慢的调子。“你管那圈是不是漏气的,先抓住再说。”

“可这些项目……”陈致远当时站在办公室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街道稀疏的车流。玻璃上倒映着他的脸,瘦了,颧骨突出来,像变了一个人。那倒影看着他,像在审判他。

“活下去。”父亲打断他,“先活下去。”

先活下去。这四个字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脑子里,拔都拔不出来。

谎言在白纸上跳舞

大厅西侧的临时洽谈区,致远集团的五人团队占据了一张小圆桌。那桌子勉强够放三台笔记本电脑,外加一堆材料,挤得跟春运火车上的小桌板似的。胳膊肘碰胳膊肘,谁打个喷嚏都能喷到对面人脸上。

材料摊开,白纸黑字记录着精心编织的谎言。每一个数字都反复推敲过,每一个措辞都仔细打磨过。比他们做过的任何一份商业计划书都认真,都专业。

刘秘书,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瘦弱年轻人,正在做最后的检查。他的手指在纸页上游走,嘴唇无声翕动,像某种虔诚的仪式。那动作让陈致远想起小时候在农村见过的神婆,也是这么念念有词,手里摩挲着黄纸符。区别在于,神婆求的是鬼神保佑,他们求的是公章保佑。

陈致远看着他,突然想起三年前面试时的场景。这年轻人刚毕业,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有磨损。他说想“做点真正对社会有益的项目”,眼睛亮得像有星星。

现在那星星还在,但蒙了一层灰。就是那种,怎么说呢,冬天烧煤取暖,屋里落的那种灰。很薄,但一直在,怎么擦也擦不干净。擦着擦着,你就懒得擦了,任由它落着。

北湖湿地,一个精心包装的谎言

“陈总,‘北湖湿地修复项目’的材料。”刘秘书递过来一份,“这是重点。”

陈致远翻开。精美的效果图展示着碧波荡漾、水鸟翔集的景象,文字描述承诺修复湿地面积八百亩,改善区域生态环境,创造两百个就业岗位。

只有他知道,那块地去年已经买下,规划的是高端住宅小区“北湖壹号”。所谓湿地,不过是小区中央的人工景观湖。宽三十米,长八十米,养几只鸭子都嫌挤。效果图上的水鸟,是从图库里下载的。湖边的芦苇,是PS的。那碧波荡漾的水面,是从千岛湖实景照片上抠下来的。

“协议投资额一点二亿,写成已投资八千万。”张北川凑过来,手指点在树枝上,指甲修剪得很干净。“就业人数从二十人加到两百人。税务那边老赵打过招呼,不会细查。”

“固体废物处理项目呢?”陈致远问,声音干涩。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更妙。”张北川翻开另一本,越说越兴奋,唾沫星子差点溅到纸上。“我们在城郊那块闲置地,本来就想建个仓库。现在包装成‘循环经济产业园’,说要用‘国际先进技术’处理电子垃圾。专利证书是王工找中关村做的,查不到源头。”

那些绿色,令人作呕

陈致远闭上眼睛。视网膜上残留着效果图的绿色,虚假的、荧光的、令人作呕的绿。那种绿,你在城市绿化带的塑料假草皮上见过,在洗浴中心休息大厅的地毯上见过。它绿得太完美了,完美到不像真的。大自然里的绿,哪有这么均匀?哪有这么听话?

他想起大学时读《寂静的春天》,为蕾切尔·卡森的警示热血沸腾。想起第一次创业时发誓“绝不做污染企业”。想起女儿三岁时指着灰蒙蒙的天空问:“爸爸,为什么没有星星了?”

那时候他怎么回答的?他说:“因为城市太亮了,把星星的光遮住了。”女儿说:“那我们把灯关掉好不好?”他说:“好,等爸爸忙完这阵,带你去乡下看星星。”

他没带她去过。一次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