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4月20日，下午三点，北京，北四环冠景分公司办公室。
陈致远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这座突然空掉的城市。
二十分钟前，央视的新闻发布会上，卫生部常务副部长高强宣布：北京非典型肺炎确诊病例升至339例，疑似病例增至402例。数字本身已经足够惊心，但更震撼的是发布会的氛围——那位部长全程没有摘口罩，声音透过纱布，沉闷、断续，像从深水里传来。
发布会一结束，街道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清空了。
车流消失了，像退潮的海水。行人不见了，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只剩下空荡荡的马路，在四月下午的阳光里，白得晃眼。偶尔有救护车驶过，警报声尖锐而急促，像刀子划破寂静的空气。
陈致远还记得，就在昨天，这条路还堵得水泄不通。他坐在车里，听着广播里不断攀升的数字，看着窗外戴着口罩匆匆走过的行人，心里还在盘算着下周的投标会。而现在，整条北四环安静得像一条被抽干了血的动脉。
“陈董。”身后传来王志刚的声音，戴着口罩，瓮声瓮气。
陈致远转过身。北京分公司总经理王志刚穿着全套防护服——透明的面罩、蓝色的无菌服、白色的手套，像个宇航员。他的眼睛在面罩后面，布满血丝。陈致远注意到，他的手也在微微发抖，那张纸在他手里像是随时要被捏碎。
“多少了？”陈致远问。
“刚刚统计完。”王志刚手里拿着一张纸，手在抖，“奥运村临时绿化项目，总共一百二十三名工人，今天早上点名，只剩下四十七人。跑了七十六个。”
“跑去哪了？”
“不知道。工棚里行李都还在，被褥没叠，饭盒里还有昨晚的剩饭。人突然就没了。应该是半夜跑的，怕白天被发现。”
陈致远闭上眼睛。他能想象那个画面——深夜，工人们从通铺上爬起来，轻手轻脚地收拾几件随身物品，像逃难一样离开工地，消失在夜色里。去哪里？火车站？长途汽车站？还是随便找个桥洞躲起来？不知道。只知道他们害怕，怕死在这座陌生的城市，怕尸体被烧掉（谣言说非典死者要立即火化），怕再也见不到老家的亲人。
“其他工地呢？”
“都一样。”王志刚的声音带着哭腔，“朝阳公园项目，跑了一半。通州苗圃基地，跑了三分之二。最麻烦的是，有几个项目经理……也跑了。”
陈致远猛地睁开眼睛：“项目经理也跑了？”
“跑了。”王志刚递过另一张纸，上面列着五个名字，都是冠景在北京的中层骨干，“今天早上电话打不通，去宿舍找，人不见了。电脑还在，项目资料还在，人没了。”
陈致远接过名单，手指划过那些熟悉的名字。张伟，三十二岁，清华大学景观设计硕士，去年刚升项目经理。李建国，四十五岁，老施工员出身，跟着冠景干了十五年。王丽，二十八岁，财务主管，赵敏一手培养的……
他们都跑了。
在疫情最凶猛的时候，在项目最需要人的时候，跑了。
“报警了吗？”
“报了。派出所说，现在警力全部投入疫情防控，失踪人口要排到后面。而且……”王志刚停顿了一下，“警察说，逃跑的人太多，管不过来。光是今天上午，就接到三百多起类似的报案。”
陈致远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桌子上的文件堆成山——施工进度表、采购合同、付款申请、疫情应急预案。每一份都重要，每一份都紧急，但此刻，它们都成了废纸。
没有工人，没有项目经理，再完美的计划，都是空谈。
窗外传来隐约的广播声，是街道的防疫宣传车：“……勤洗手，多通风，戴口罩，少聚集……”
声音透过玻璃，模糊而遥远。
“王总，”陈致远抬起头，“我们还有多少钱？”
“账上……大概八百万。但下个月要付材料款，要交房租，要发工资……”
“工资照发。”陈致远打断他，“跑掉的人，工资也发到这个月。留守的人，从这个月开始，工资三倍。”
王志刚愣住了：“三倍？陈董，这……”
“照做。”陈致远站起身，“另外，从今天起，所有还在岗的项目经理、技术员、行政人员，全部搬进工棚。封闭管理，吃住都在工地，不准回家，不准外出。公司负责采购生活物资，每天消毒，每天测体温。”
“可是陈董，工棚条件太差，十几个人挤一个房间，万一有一个人感染……”
“那就在工棚里隔离。”陈致远的声音很冷，“王总，现在只有两条路：要么停工，等项目彻底瘫痪，等疫情过去再重建，但那时候冠景在北京的名声就臭了，奥运项目想都别想；要么咬牙挺住，用最笨的办法，把项目保下来。你选哪条？”
王志刚沉默了很久。面罩上蒙了一层水汽，那是他呼出的热气。
“我选第二条。”他最终说。
“好。”陈致远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银行卡，“这里面有两百万，我的个人积蓄。先拿去用，给留守的人发补贴，买防护物资，改善伙食。记住，这时候人心不能散。人散了，就什么都完了。”
王志刚接过银行卡，手在抖：“陈董，您……”
“我今晚去工地。”陈致远说，“你给我准备一套防护服。”
二、隔离通知书
同一时间，武汉，长江江滩工地指挥部。
李春华站在防洪墙边，手里握着的不是图纸，是一张《隔离通知书》。
白纸黑字，加盖着武汉市卫生局的红章：
“经查，你单位项目负责人刘建国同志，于2003年4月18日与确诊病例有密切接触史。根据《传染病防治法》规定，现决定对其采取集中隔离医学观察措施，隔离期14天（自4月18日起）。在此期间，项目指挥部需全面消杀，相关人员需居家观察……”
刘建国是江滩项目的甲方代表，市园林局的处长。项目所有付款申请，都需要他签字。所有设计变更，都需要他批准。所有与政府部门的协调，都需要他出面。
现在，他被隔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