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守拙的别墅在城西的湖边,独栋三层,带一个大院子。
这是公司最辉煌的时候买的,2000年,滨州项目中标那会儿,花了八百多万。当时金美仙还跟他吵了一架,说“有钱不如买设备”。陈守拙没听,说“人活一辈子,得有个像样的窝”。现在,院子里的草长得有些疯了,没人打理,角落里那架秋千也锈了,铁链上爬满了牵牛花。
周围的别墅都亮着灯,黄的白的,远远近近,像散落在湖边的星。只有陈家一片漆黑。陈守拙就坐在那片黑里,葡萄架下的藤椅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的红光一明一灭,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陈致远停好车,走进院子。脚下的石板缝里钻出了草,踩上去软软的。空气里有湖水的腥气,还有葡萄藤枯叶的味道——秋天了,叶子落了大半,剩几片挂在架上,风一吹就瑟瑟地抖。
“爸。”
“坐。”
陈致远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藤椅老了,坐上去吱呀一声。夜风很凉,带着湖水的湿气。远处的湖面上有点点渔火,像散落的萤火虫,飘着,忽明忽暗。
父子俩沉默了一会儿。那种沉默不尴尬,但也不轻松。像两棵树,各自站着,根在地下碰着,但枝叶够不着。
“融资的事,怎么样了?”陈守拙问。声音有些沙哑,大概是坐久了,着了凉。
“今天见了鼎晖的人,他们有兴趣,但要尽调。另外,沈航和林薇还在接触其他几家。”
“张北川说,华创资本也很感兴趣。他认识那边的合伙人。”
陈致远的心跳漏了一拍。像一只手在心脏上轻轻捏了一下,不疼,但让人警觉。
“张总联系的?”
“嗯。他说想为公司尽一份力,主动去联系了几家机构。”陈守拙弹掉烟灰。灰落在石板地上,风一吹就散了。“致远,你觉得华创怎么样?”
“我不了解。不在我们初步筛选的名单里。”
“张北川说,他们背景很深,有国资成分,能给的条件更好。”陈守拙顿了顿,吸了口烟。那口烟吸得很深,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压下去。“他还说,沈航和林薇联系的,都是纯财务投资人,只想着上市套现。而华创是产业资本,能带来资源。”
这些话,和邮件里的意思完全相反。
在邮件里,张北川对华创说的是“可以配合调整估值”。在父亲面前,他说的是“能给更好条件”。一面递刀子,一面递鲜花。两面三刀,玩得炉火纯青。
“爸,”陈致远缓缓开口,每个字都掂量过,“融资的事情,还是统一归口管理比较好。不然各家机构得到的信息不一样,会混乱。”
“你担心张北川越权?”
“我是担心,有人利用信息不对称,谋取私利。”
陈守拙沉默了。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灭,像一只窥探的眼睛,一眨一眨。远处的湖面上,一艘渔船划过,桨声咿呀,很轻,像一声叹息。
许久,他才开口:“致远,我知道你不喜欢张北川。觉得他油滑,算计。这些我都知道。”
他弹了弹烟灰,动作很慢。
“但你要明白,公司这么多年,靠的就是各种各样的人。金美仙是技术脊梁,张北川是关系网络,赵敏是财务管家。每个人,都有他的用处。”
“但如果有人损害公司利益呢?”
“那就敲打他,约束他,但不能不用他。”陈守拙的声音很疲惫,像一把用旧了的锯子,拉起来费劲。“这就是管理,是平衡的艺术。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你要学会,跟你不喜欢的人共事,甚至,利用他们。”
利用他们。陈致远在心里咀嚼这四个字。父亲说的“利用”,和他理解的“利用”,是一回事吗?
“爸,如果张北川在背后搞小动作呢?如果他拿公司的利益做交易呢?”
“你有证据吗?”
陈致远犹豫了。口袋里那张折成四折的A4纸还在。但他没有拿出来。现在拿出来,父亲会信吗?还是会觉得他在排挤老臣?他想起周政拍他肩膀时那只手,不轻不重,像朋友,像长辈,但滑过肩膀时像一条蛇。
“暂时没有。但我有感觉。”
“感觉不能当证据。”陈守拙掐灭烟。他在藤椅扶手上摁了很久,摁得烟头变了形。“致远,你要记住,在公司里,位置越高,越不能凭感觉做事。要有证据,要讲规矩,要顾全大局。”
又是“顾全大局”。
这个词,陈致远从小听到大。小时候,为了大局,父亲可以错过他的家长会;为了大局,母亲生病可以不去医院;为了大局,全家可以搬到这个湖边别墅,因为他觉得“公司的脸面”重要。现在,为了大局,他还要继续忍耐。
“爸,如果大局需要牺牲原则呢?”
“那就看哪个原则更重要。”陈守拙站起身,拍了拍儿子的肩。那只手很重,掌心的老茧硌人。“生存,就是最高的原则。公司活着,一切都有希望。公司死了,什么原则都是空谈。”
他走进屋里,灯亮了。暖黄色的光从客厅窗户透出来,照亮了院子的一角。透过窗户,陈致远看见父亲佝偻的背影,在客厅里缓慢移动。倒水,吃药,坐下。动作很慢,像一帧一帧播放的老电影。
那个背影,孤单而沉重。像一座山,正在被风吹散。
陈致远坐在黑暗中,很久没有动。夜风更凉了,湖面上的渔火也渐渐稀少。远处传来夜鸟的叫声,凄清而悠长,一声接一声,像在问什么,但没有人回答。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薇发来的微信:“陈总,刚收到华创资本的会议邀请,他们想明天见面。奇怪,我们还没联系他们,他们怎么知道的?”
陈致远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脸,也照出了他嘴角那一丝紧绷。
“谁对接的?”
“一个姓王的合伙人,说,是张总推荐的。”
果然。又是张北川。
“答应他们。时间地点发我,我和你一起去。”
“好。另外,沈航那边有了新情况,他之前联系的一家产业基金,突然说暂时不考虑了。我问原因,对方支支吾吾,说听说我们内部有分歧,管理层不稳定。”
内部有分歧。管理层不稳定。
这些信息,是谁透露出去的?
张北川吗?还是,有别人?
陈致远感到一张网正在收紧。水面下,暗流涌动。而他还看不清楚,到底有多少股力量,在朝什么方向拉扯。他想起小时候跟父亲去捕鱼,父亲在浅水区布网,把鱼往深水赶。那时候他不明白,为什么鱼看不见网,还拼命往深水里游。
现在他明白了。
第二天上午十点,国贸三期,华创资本办公室。
会议室很豪华。落地窗外是CBD的全景,中国尊在远处崛起,玻璃幕墙反射着上午的阳光,刺眼。长条形的会议桌是整块黑胡桃木,纹理细腻,摸上去温润如玉。椅子是真皮,坐上去微微陷下去,像有人从后面托着你。墙上挂着抽象画,色块凌乱,看不懂,但很贵的样子。
王总五十岁左右,微胖,圆脸,笑起来很和善。他穿一件藏青色羊绒衫,休闲裤,没有穿西装,但那种松弛里带着一种精心计算过的随意。他带着两个助理,一个负责记录,一个负责提问。记录的年轻,提问的也不老,但眼神都锐利。
“陈总,林小姐,欢迎欢迎。”王总热情地握手。那只手握得很紧,但只有三秒钟,恰到好处。“张总跟我多次提起你们,说冠景园林是行业翘楚,陈总是年轻有为。”
客套话说了十分钟。喝茶,聊天气,聊行业大势。林薇得体地应对着,陈致远安静地喝茶。但他在观察,王总的办公室,墙上挂的资质证书,书架上摆的书,桌上放的合影。
合影里,王总和张北川靠得很近,笑得像兄弟。
进入正题。
王总对公司的业务很了解。问的问题都在点上,滨州项目的亏损原因,应收账款的结构,技术团队的稳定性。显然,张北川提供了不少内部信息。有些数据,连陈致远都是刚刚才知道的。
“我们华创和其他基金不一样,”王总说,身体往后靠,手指交叉放在肚子上,“我们不只是投钱,还投资源。我们在环保部、住建部都有关系,可以帮你们拿项目。另外,我们控股了一家生态科技公司,有土壤修复、水处理的核心技术,可以和你们协同。”
他说着,示意助理打开投影。幕布上出现一张组织架构图,华创资本下面,控股了六家公司,横跨环保、水务、园林、检测。确实有点东西。
“听起来很美好。”陈致远说。他用了这个词,美好。这个词本身没有攻击性,但在谈判里,它意味着“我不信”。
王总笑了:“当然,天上不会掉馅饼。”
“王总有什么具体方案?”
“我们初步想法是,投两个亿,占股25%。董事会五个席位,我们两个。另外,我们派一个财务副总监,协助赵总监工作。对赌条款嘛,可以商量。”
25%的股权,两个董事席位,还要派财务副总监。这已经相当深入。陈致远在心里算了一笔账:5个席位里,王家占2个,金美仙或周政占1个,陈守拙父子占2个。看起来平衡,但任何一个人反水,天平就倾了。
“估值多少?”林薇问。
“八个亿。这是基于你们去年的净利润,乘以行业平均市盈率。”
八个亿。和沈航测算的保守估值一样,但比“讲好故事”后的乐观估值差了不少。差两到四个亿,就是张北川那“每提高一个亿收两百万”的空间。如果按八个亿成交,他一分钱拿不到。但如果他帮华创压价成功,华创给他的,可能就不只是顾问费了。
“王总,这个估值我们可能无法接受,”陈致远说,“我们正在接触的其他机构,给出的估值都在十亿以上。”
王总笑了。那种笑很宽容,像一个大人看着小孩说“我长大了要当宇航员”。他身体前倾,手放在桌上。
“陈总,估值这东西,要看谁算。有些机构为了拿下项目,故意报高价,等尽调后再往下压。我们华创实在,一开始就给出公允价格。”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半度。
“而且,我们能带来的不只是钱。是项目,是技术,是上市通道。这些隐性价值,比那点估值差重要得多。”
话说得很漂亮,像一首流畅的广告歌。但陈致远想起了那封邮件——“估值每提高一个亿,收取两百万”。如果华创真的只给八个亿,张北川怎么收钱?除非,他在帮华创压价,然后从其他地方获取回报。比如,上市后的股票。比如,别的交易。
“王总,我们需要回去商量。”陈致远说。
“当然当然。”王总站起身,走过来,又握了一次手。这次握得久一点,五秒。“不过陈总,有句话我不得不说,现在资本市场对传统行业不太友好。你们公司虽然有二十年历史,但模式老旧,增长乏力。能看上你们的机构不多,我们华创是诚意最足的。”
他看着陈致远,眼神里有东西在闪。
“时间,不等人啊。”
绵里藏针。既是拉拢,也是警告。
回公司的车上,林薇一直沉默。直到车子开上环路,她才开口。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