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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7章 PPP初探(四)

扭曲的根

签约仪式定在周五上午。滨州市政府礼堂。

礼堂布置得很隆重。红色背景板,金色大字:“滨州市生态湿地公园项目签约仪式”。下面是一行小字:“政府与企业合作新模式探索”。背景板前摆着铺着红绒布的长桌。桌上有两台笔记本电脑,旁边放着鲜花。百合和玫瑰,插在一个水晶花瓶里。花瓣上还挂着水珠。

媒体来了十几家。省报、市报、电视台。摄像机架在两侧,闪光灯不时闪烁。有个女记者一直在补妆,拿着小镜子照来照去。有个男记者在打电话,声音很大,说“稿子我下午发过去”。

陈守拙是前一天晚上到的。陈致远去机场接他。

父亲从到达口走出来的时候,陈致远发现他又瘦了。颧骨比以前更高,眼袋更深。西装穿在身上有点晃,像是挂在衣架上。但他的精神很好。眼睛里有一种久违的光彩。那种光,是他在七十年代刚刚创业时才有的。

“爸,合同的事……”

“我知道。”陈守拙拍拍他的肩。手掌很轻,拍在肩上几乎没有声音。“张北川都跟我说了。放心吧,我有分寸。”

陈致远还想说什么。但父亲已经转过身,走向张北川,开始询问明天的安排。他的步子很慢,但很稳。脊背挺得笔直。

仪式十点开始。九点半,所有人到场。

陈守拙穿着一套崭新的深蓝色西装。领带是红色的,上面有细小的暗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每一根都服服帖帖。脸上的笑容标准而从容。他站在那里,接受着每个人的问候。张北川、李春华、赵敏、金美仙都穿着正装,站在他身后。像一排护法的卫兵。

王市长和其他政府官员也从侧门进来。一一握手,寒暄。陈守拙和王市长的手握在一起,握了三秒。不多不少。

十点整,仪式开始。

主持人介绍项目意义。王市长致辞。陈守拙致辞。都是套话,但说得很动情。

王市长讲绿水青山,讲城市转型,讲民生福祉。他说:“这个项目,是滨州建市以来最大的生态工程。它将改变滨州的城市面貌,提升滨州的城市品位,造福滨州的人民。”

陈守拙讲企业责任,讲创新探索,讲合作共赢。他说:“冠景园林成立二十年来,一直致力于为城市创造绿色价值。今天,我们在这里,不只是签一份合同,是在探索一条新路。政府与企业携手,共建生态文明,共享发展成果。”

台下的记者们认真记录。摄像机的红灯亮着。闪光灯不时亮一下,照亮台上那些笑脸。

然后进入签约环节。

礼仪小姐端上两份合同。每份都有三百页,装在精美的蓝色封套里。封套上印着烫金的“合同”二字。礼仪小姐穿着红色的旗袍,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哒哒哒”地响。

陈守拙和王市长在指定的位置坐下。翻开合同。拿起笔。

陈致远站在台下,看着父亲。陈守拙没有看合同内容。他直接翻到最后一页。在乙方签字栏上,郑重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那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礼堂里,每个人都听到了。

然后是交换合同。再次签字。

掌声响起。闪光灯连成一片。白色的光,一道接一道,把整个礼堂照得通明。

签约完毕,进入下一个环节——共植“合作树”。

这是张北川提议的。说要有象征意义。政府那边很赞同。特意从外地运来一棵百年罗汉松。树高三米,树冠如盖。价值不菲。据说光运费就花了八千块。

树已经立在礼堂外的空地上。挖好了坑。工作人员递上铁锹。陈守拙和王市长各拿一把。往树坑里填土。

土是精心准备的营养土。黑油油的,掺着腐叶和泥炭。两人你一锹我一锹。动作很慢,很有仪式感。每填一锹,旁边的摄影记者就按一次快门。

陈致远站在人群外围。他的注意力被树根吸引了。

那是一个巨大的土球。用麻绳一圈一圈地捆扎着。捆得很紧。绳子几乎勒进土里。有些树根从土球边缘露出来。扭曲着,像挣扎的手臂。那些根很粗,表皮是灰褐色的,有些地方被绳子勒出了深痕。

为什么要捆这么紧?

他问身边的工作人员。

“方便运输。”工作人员小声说。是个年轻小伙子,穿着蓝色的工作服,胸前有“滨州市园林处”的标识。“这么老的树,根都长开了。不捆紧,路上会散。散了,树就活不了。”

“那栽下去后,绳子会解开吗?”

“当然要解开。”工作人员说。但他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过……有时候土球太硬,绳子勒得太深,解不开。就那样栽下去。树根长不开,过几年就死了。”

陈致远的心一沉。

他再看向那棵树。在阳光下,罗汉松显得生机勃勃。针叶苍翠,枝干虬曲。但那些扭曲的树根,那些深陷的麻绳,像一个不祥的预兆。

土填好了。工作人员递上水桶。陈守拙和王市长各舀一瓢水,浇在树根处。

水渗进土里。很快消失不见。

掌声再次响起。

仪式结束了。媒体围上来采访。陈守拙和王市长站在罗汉松下,面带微笑,回答着各种问题。话筒伸过来,录音笔举过来,摄像机对准他们。

陈致远退到更远的地方。他点了一根烟。他很少抽烟。但此刻需要一点东西来平复心情。

烟点着了。他吸了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又吐出来。散在空气里,很快没了。

赵敏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签了。”她轻声说。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一点二亿,三十年。”

“你测算的回收期是多少年?”陈致远问。

“二十八年。”赵敏苦笑。那个笑很短,嘴角牵了一下就收了。“前提是一切顺利——客流达标,成本可控,政策不变。”

“你觉得可能吗?”

“你觉得呢?”

两人都沉默了。

远处,采访还在继续。陈守拙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过来。他的声音很洪亮,带着一种久违的意气风发。

“……这是一个双赢的合作。政府得到了生态效益,企业得到了发展机遇。我们相信,在市委市政府的领导下,湿地公园一定会成为滨州的新名片……”

话说得很漂亮。像那些宣传册上的效果图。

但陈致远知道,现实往往不像效果图那么美好。

张北川走了过来。他的步子很快,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那种兴奋从他整个人身上往外冒,像刚开瓶的汽水。

“成了!彻底成了!”他压低声音,但压不住兴奋。“你们知道吗?刚才张秘书长私下跟我说,国家级示范区的申报材料已经送到北京了。年内就有结果!”

“如果批不下来呢?”陈致远问。

张北川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恢复。但陈致远看到了。那一下,很短,像一盏灯闪了一下。

“批不下来也没关系。只要有这个预期,周边的土地就会升温。我已经在看地了。公园东边那块,两百亩,现在是农田,便宜得很。”

“你要买地?”

“不是买,是合作。”张北川压低声音。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跟当地村委谈,我们出钱,他们出地,搞个生态农庄。等公园建起来,农庄就升值了。”

他拍拍陈致远的肩。拍得很重。

“致远,做生意要活络。公园是明线,土地是暗线。明线可能不赚钱,但暗线赚大了。”

说完,他转身走了。走向那群官员。又开始谈笑风生。

陈致远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在香港时,听一个老投行家说过的话:在中国做生意,要懂得看“水面下的冰山”。合同上写的,只是水面上的十分之一。真正的利益,都在水面下。

现在,他看到了水面下的冰山。

但这个冰山,会不会把船撞沉?

仪式全部结束,已经中午十二点。市政府安排了午宴。在宾馆餐厅。

菜很丰盛。清蒸鲈鱼,红烧狮子头,白灼基围虾,清炒芦笋。酒也很好。五粮液,茅台。王市长带头敬酒,一杯接一杯。陈守拙本来不能多喝,但今天破例了。每杯都干。

“陈董,合作愉快!”

“王市长,感谢支持!”

觥觥交错。笑语喧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