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王泡在档案室,翻出那些积满灰尘的投资文件。档案室在地下二层最里面,常年不见阳光,空气里有一股陈年纸张和樟脑丸混合的味道。她戴着白手套,一份一份地看,一行一行地核对,用计算器一遍遍地算。1996年的纸张已经发黄,墨水有些褪色,有些地方的字迹模糊得需要凑到台灯底下才能辨认。
第三天下午,她发现了问题。
在三亚酒店的投资文件里,有一份补充协议,日期是1997年8月。协议约定,守拙园林追加投资一千万,用于酒店“升级改造”。但附件里的预算明细,有很大水分——一台进口空调报价三十万,市场价只要十五万;一批家具报价八十万,实际采购价不到四十万;还有一套厨房设备,报价四十五万,市场价连二十万都不到。
更可疑的是,收款方不是酒店,是一个叫“海天贸易”的公司。小王查了工商信息,这家公司1997年5月注册,注册资本五十万,法人代表姓周,叫周海涛——周政的亲弟弟。
一千万的投资,至少有五百万,流进了周政弟弟的公司。
小王把文件复印,手在抖。复印机的光扫过那些数字,一道一道的,像扫描她自己的良心。
老张那边也有发现。在2002年的一个市政项目合同里,土方工程的单价是每立方米五十八元,而同期市场价是三十元左右。供应商是“宏达建材”——周政表弟的公司。这个项目,周政是总负责人。
工程量也有问题。合同约定土方量十万方,但实际结算按十二万方付的款。老张找到当年的施工日志,上面记录的实际开挖量只有九万五千方。三本日志,两个数字,中间差了两万五千方。按每方五十八元算,就是一百四十五万。再加上虚报的那两万方,又多付了一百一十六万。
一进一出,至少多付了两百多万。
老张把这些数字抄在一张A4纸上,用红笔圈了三个圈。他盯着那些数字,摘下老花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他干了三十年审计,见过各种做账手法,但这么明目张胆的,不多。
小刘的发现更直接。他从周政的邮箱里,找到了几十封和投资机构往来的邮件。有些是正常的工作沟通,但有些……提到了“财务顾问费”“信息费”“合作分成”。其中一封邮件,日期是去年11月,周政明确写道:“如果贵机构能给出十个亿的估值,我个人可以协助推动交易。事成之后,按老规矩。”
老规矩是什么?小刘继续深挖,在周政电脑的加密文件夹里,找到了一份Excel表格。表格的名字叫“项目台账”,但打开一看,里面记录的是近三年的“外快收入”,合计三百八十万。付款方包括三家投资机构,五家供应商,还有两个“朋友”。每一笔都有日期、金额、付款方名称,甚至还有备注——“华创张总,介绍费”“宏达李总,感谢费”“刘行长,辛苦费”。
三百八十万。这还只是有记录的。
小刘把表格恢复出来,拷进一个全新的U盘。他把U盘攥在手心里,觉得手心里全是汗。
沈航的分析则从另一个角度揭示了问题。他对比了公司报表和子公司报表,发现一个规律——每年第四季度,母公司都会向几个子公司“预付”大笔款项,说是“项目备用金”。但到了第二年第一季度,这些钱又会以“退回多余款项”的名义,大部分流回母公司。
“这是典型的资金腾挪,”沈航在碰头会上说,他用一支铅笔在白板上画了几条线,一边画一边解释,“目的是在年底时,降低母公司的货币资金余额,减少账面现金,从而在融资谈判时,显得公司更缺钱,更迫切需要投资。但实际上,钱一直在体系内循环,从母公司到子公司,再从子公司回母公司,绕了一圈,账面上的现金看起来少了,但钱一分没少。”
“为什么要这么做?”小王问。
“为了压低估值,”沈航解释,铅笔在“估值”两个字上点了点,“如果投资人看到公司账上有很多现金,会觉得你不那么缺钱,给出的估值和条件就会更苛刻。相反,如果你显得很缺钱,投资人会觉得自己更有议价权,可能给出更好的估值。周政可能是在配合某些投资机构,故意做低公司的账面价值。然后,他从机构那里拿回扣。”
赵敏听着,心越来越冷。她以为周政只是贪点钱,搞点关联交易。但现在看来,他的触角已经伸到了公司最核心的领域——资本运作。他在拿公司的未来,做个人交易的筹码。那些年公司辛辛苦苦攒下的家底,在他手里成了一张可以随意涂改的报表。
第四天下午,赵敏拿着所有材料,去了陈守拙办公室。
陈守拙正在接电话,看见她进来,示意她坐下等。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赵敏能隐约听见:“……陈董,不是我不给面子,是规矩就是这样。你们公司现在的状况,续贷真的很难……什么?再宽限一个月?这……好吧,我尽量,但不敢保证……”
陈守拙挂了电话,脸色铁青。他把电话听筒放回座机上,手在听筒上停了一瞬,像是在按捺什么。
“董事长,银行那边……”
“还是老样子,”陈守拙摆摆手,嘴角往下撇了撇,“说一套做一套。今天说可以续,明天说不行。约好了见面,到了又不见。我让王慧去跑,她跑了三趟,连信贷处长的面都没见到。你那边怎么样?”
赵敏把文件夹递过去:“这是初步审计结果。问题……比想象中严重。”
陈守拙打开文件夹,一页一页地看。看得很慢,很仔细。每翻一页,他的脸色就沉一分。看到最后,他的手在抖。那颤抖从指尖开始,蔓延到手腕,再到整条手臂。他不得不把文件夹放在桌上,用两只手按住。
“这些……都核实过了?”
“都核实了。有合同,有转账记录,有邮件,证据链完整。周政弟弟的海天贸易,宏达建材的关联交易,还有那些邮件和表格,都查清楚了。”
陈守拙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他脸上,那些皱纹显得更深,更密,像干涸的土地龟裂的痕迹。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很苦的东西。
许久,他才开口:“周政……他拿走了多少?”
“从目前查到的,直接关联的,至少有八百万。间接的,比如通过虚增成本、高价采购这些,可能更多。而且……”赵敏犹豫了一下,嘴唇抿了抿,“他可能和外部资本勾结,在融资过程中损害公司利益。”
“怎么勾结?”
“故意做低账面价值,配合某些机构压低估值。然后从机构那里拿回扣。华创资本那边,他至少拿了六十万。还有两家机构,加起来超过一百万。”
陈守拙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办公室很安静,能听见他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沉重而缓慢。天花板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
“美仙呢?”
“金总那边……主要是技术垄断和人事问题。她排挤异己,打压新人,把技术部搞成了独立王国。去年逼走了两个设计骨干,就因为人家用了她不同意的方案。有一个还去了竞争对手那里,带走了东湖公园的部分设计图。但没有发现经济问题。”
“没有?”陈守拙有些意外。
“至少目前没有。金总不贪钱,但她贪权,贪名。她要所有人都按她的技术标准来,所有项目都要打上她的印记。为此,她不惜打压其他技术骨干,甚至……篡改技术方案,把自己的名字放在第一位。有一个项目的设计图,其实是底下人画的,但她把署名改成了自己。那个设计师气不过,辞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