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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风暴初现(四)

1998年3月10日,天阴得像一块脏抹布,压得人喘不过气。

裁员名单公布。

公告栏在食堂门口那面墙上,绿色的铁皮边,玻璃罩子,平时贴的都是放假通知、报销流程这种没人看的东西。今天不一样。今天那张白纸黑字,像一张判决书,又像一块扔进人群的石头。

三百五十个名字。

王慧站在公告栏旁边,手里攥着一卷透明胶带,脸色发白。她昨晚熬了一夜,名单是她一个字一个字打出来的。每打一个名字,她就在心里默念一遍——这是谁,在哪个岗位,家里什么情况,有没有房贷,孩子多大。打到最后,她的手抖得打不了字,只能让姚莉花接着打。

“王姐,你没事吧?”姚莉花小声问。

“没事,”王慧把胶带塞给她,“贴上吧。早贴早完事。”

八点半,第一个工人来了。是个五十多岁的老瓦工,姓孙,在公司干了九年,手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水泥灰。他站在公告栏前,眯着眼睛找了半天,找到自己的名字时,整个人像被抽了一鞭子,往后趔趄了一步。

“不可能,”他说,声音干涩,“我干了九年,凭什么裁我?”

王慧没说话。她能说什么?说她争取过?说陈助理也争取过?说这是董事会的决定?这些话,在“你被裁了”四个字面前,轻得像灰。

九点,人多了。十几个,几十个,最后上百号人围在公告栏前。有找到自己名字的,当场就骂开了——“操他妈的守拙园林!老子干了八年,说裁就裁?”“补偿金呢?给多少?一个月工资?打发要饭的呢?”也有没找到的,松一口气,拍拍胸口,然后赶紧给旁边的工友递个眼神——那眼神里有庆幸,有同情,也有一丝说不出口的、觉得自己“暂时安全”的庆幸。

十点,冲突爆发了。

带头的是个外包队的工头,姓马,四十来岁,膀大腰圆,脖子上挂着一根粗金链子——后来才知道是假的,镀铜的,三十块钱在地摊上买的。他带着几十个人冲进行政部,一脚踹翻了前台的花盆。泥巴和碎瓷片撒了一地,那盆绿萝在地上滚了两圈,叶子上沾满了泥。

“叫你们领导出来!”马工头的声音在走廊里炸开,“凭什么裁我们?合同没到期!补偿金还没谈!想让我们走?门都没有!”

行政部的小姑娘吓得躲到桌子底下。保安老周冲上去拦,被马工头一巴掌扇在脸上,嘴角立刻见了血。老周当过兵,有血性,可他一个人,对面几十个,被推搡着撞在墙上,后脑勺磕出一个口子。

“报警!”有人在喊,“快报警!”

警车来了三辆。警笛声从远处传来,红蓝灯光在楼下闪烁。警察冲进大楼时,马工头正带着人砸财务部的门。后来清点损失,三台电脑被砸,五张办公桌被推翻,文件撒了一地,还有一个保安受伤,医药费花了八千多。

陈致远站在八楼的窗前,看着楼下的混乱。警灯闪烁,人群推搡,叫骂声隐隐约约传上来,像遥远的海啸。他的手揣在口袋里,攥着手机,指关节发白。

他没有下去。

不是不敢,是不能。他下去了,要么被情绪失控的工人围住,要么被周政的人抓住把柄,说他“煽动闹事”。他现在最不能做的,就是出现在冲突现场。

门被推开了,周政走进来,脸色铁青。

“满意了?”他指着楼下,手指几乎戳到陈致远鼻尖上,“陈致远,你看看!这就是你要的结果!公司还没垮,人心先散了!”

“长痛不如短痛,”陈致远转过身,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意外,“现在裁员,还能给补偿。等公司真的垮了,他们一分钱都拿不到。”

“你放屁!”周政难得地爆了粗口,唾沫星子溅在陈致远的衬衫领口上,“你以为他们真的在乎那点补偿?他们在乎的是工作!是饭碗!你把他们的饭碗砸了,他们能不跟你拼命吗?”

“那谁该为这个结果负责?”陈致远盯着他,一步步走近,“周总,如果不是有人把公司的钱往自己口袋里装,公司会没钱发工资吗?如果每个项目都规范操作,公司会亏损吗?如果宏达建材的结算价不是市场价的三倍,公司会连三百万的流动资金都拿不出来吗?”

周政的脸瞬间涨红,然后变紫。他的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点什么,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的眼神里闪过一瞬间的慌乱——只有一瞬间,但陈致远看见了。

“你……你血口喷人!”周政终于挤出几个字,“陈致远,我告诉你,你今天做的这些事,我会一字不落地汇报给董事长!我倒要看看,他是要你这个儿子,还是要这个公司!”

他摔门而去。门板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巨响,墙上的挂钟晃了晃。

陈致远重新看向窗外。楼下的警车已经开走了,人群也散了大半,但地上还残留着打砸的痕迹——碎玻璃,散落的文件,还有一滩血迹。血迹不大,已经被雨水冲淡了,但还在,像一朵暗红色的花,开在灰扑扑的水泥地上。

他不知道那是谁的血,是保安的,还是工人的。

手机响了,是王慧。

“陈助理,不好了……”她的声音在颤抖,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刚接到通知,审计局的人明天要来公司。”

“什么?”陈致远的心一沉,“什么时候通知的?”

“就刚才,电话通知的。说是……例行审计。”

例行审计?在这个时间点?公司最混乱的时候?

陈致远马上明白了。这不是例行审计,这是有针对性的突击检查。有人举报了,或者有人打了招呼,要在公司最脆弱的时候,给它最后一击。

“知道是谁带队吗?”

“姓刘,刘志刚,审计局副局长。”

刘志刚。陈致远听说过这个名字,是周政的大学同学。去年周政儿子结婚,刘志刚还来喝过喜酒,坐的主桌。那天周政喝多了,搂着刘志刚的肩膀,说“老同学,以后多关照”。刘志刚笑着点头,说“好说好说”。

巧合?还是早有预谋?

“通知所有部门,准备迎接审计,”陈致远说,“账目、合同、凭证,全部整理好。告诉他们,全力配合。”

“可是陈助理,我们的账……”王慧的声音更抖了。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陈致远说,“该来的总会来。”

挂掉电话,他走到办公桌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放着那个牛皮纸袋,王建刚留下的分包协议复印件。

薄薄的几页纸,现在却像烧红的烙铁,烫手。

交出去,周政可能立刻完蛋。但不交,审计局的人会查到吗?如果他们是有备而来,如果刘志刚真的是周政的人,他们可能会故意漏掉这些,或者帮着掩盖。到那时候,证据就永远消失了。

但如果交了,公司会立刻陷入更大的混乱。工程部是公司的核心,周政倒台,他手下那些项目经理、工程队长,都会人人自危。项目可能会停摆,客户可能会流失,银行可能会彻底断贷。到那时候,公司不是“可能垮”,是“一定垮”。

这是一个两难的选择。不是“对与错”的选择,是“坏”和“更坏”的选择。

陈致远拿起纸袋,在手里掂了掂。轻,但重如千钧。

下午三点,他去了医院。

陈守拙这次没有闹着要出院,而是安静地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听见陈致远进来,他也没有转头。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

“爸,”陈致远在床边坐下,“审计局明天要来公司。”

陈守拙的身体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该来的总会来。”

“你知道?”

“猜到了,”陈守拙闭上眼睛,“周政不会坐以待毙。他要么把你赶走,要么把公司搞乱,让所有人都没饭吃。审计,是他最好的武器。”

“刘志刚是他同学。”

“我知道。”

父子俩沉默了。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窗户洒进来,在病房的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光斑。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走廊里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你打算怎么办?”陈守拙问。

“我不知道,”陈致远诚实地说,“爸,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办?”

陈守拙睁开眼睛,看着儿子。他的眼神很复杂,有疲惫,有愧疚,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一个走了很远的人,终于看见了路的尽头。

“如果我是你,”他缓缓说,“我会把证据交出去。”

陈致远愣住了。他没想到父亲会这么说。

“为什么?”

“因为公司已经没救了,”陈守拙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重锤,敲在陈致远心上,“银行抽贷,客户欠款,内部腐败,员工离心……致远,这就是一个烂摊子,一个我用二十年时间,亲手搞出来的烂摊子。”

他坐起来,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如纸。病号服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像挂在一副骨架上。

“我知道周政在贪,我知道金美仙在忍,我知道王慧在怕。但我没办法。我得让公司活着,活着才有希望。所以我就装看不见,装不知道,让他们贪,让他们拿。我以为,等公司做大了,等我有钱了,我再慢慢收拾。”

“可是晚了,”他的眼泪流下来,顺着脸上的沟壑淌进脖子里,“雪球滚得太大了,我控制不住了。现在它要砸下来了,会砸死很多人。但至少……至少让该负责的人,付出代价。”

陈致远看着父亲。这个一向强势、从不在人前示弱的男人,此刻像一尊正在崩塌的雕像,每一道皱纹里都刻着悔恨。他的手在抖,嘴唇在抖,整个身体都在抖。

“爸……”

“把证据交出去,”陈守拙抓住他的手,抓得很紧,指甲掐进他的皮肉里,“把周政送进去。然后……申请破产保护。能保住多少是多少,保不住的,就算了。那些员工……我对不起他们。”

他的手在颤抖,手心冰凉。陈致远反握住父亲的手,感觉到那双手在一点一点地失去力气。

“爸,也许……还有别的办法。”

“没有了,”陈守拙摇头,“致远,听我的。这场仗,我们输了。现在要做的,是尽量减少伤亡,然后……体面地撤退。”

体面地撤退。

这四个字,从一个白手起家、创造了五亿帝国的企业家嘴里说出来,显得格外悲凉。陈致远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去工地,站在刚封顶的楼顶上,指着下面的城市说:“致远,你看,这些楼,都是爸爸建的。”那时候父亲的眼睛里有光,像一盏不灭的灯。

现在,那盏灯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