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局长的笑容消失了,脸色沉下来。他把保温杯往桌上一顿,发出沉闷的一声响。“陈总,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陈述事实。”
“好,好,”张局长点点头,嘴角抽了一下,“那你们就去告吧。不过我提醒你,法院也是我们政府管的。一千两百万的官司,打起来至少要一两年。你们等得起吗?”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一声响。
“张局长,”陈致远也站起来,“还有一件事,我想您可能不知道。”
“什么事?”
“市政园林三期项目,当时的施工方在投标时,承诺使用国标425号水泥。但实际施工中,他们用的是小厂生产的非标水泥,强度不够,耐腐蚀性差。现在才两年,有些地方已经开始出现开裂、脱落的现象。”
张局长的脚步停住了。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陈致远继续说,声音很稳,“这个项目是当年的‘民心工程’,是您的前任王局长的政绩工程。如果工程质量出了问题,被媒体曝光,被上级调查……恐怕对谁都不好。”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张局长的耳朵里。他在赌——赌这个张局长刚调来不久,不想一上任就背前任的烂账。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王慧和姚莉花屏住呼吸,不敢说话。窗外的街道上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遥远而不真实。陈致远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像在敲鼓。
张局长转过身,重新坐下。这次他看陈致远的眼神不一样了,不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怜悯,而是警惕,还有一丝……忌惮。
“你什么意思?”他压低声音。
“我的意思是,”陈致远也坐下,直视着他的眼睛,“工程质量问题,我们可以负责维修。但维修需要钱,需要材料,需要人工。如果连工程款都拿不到,我们拿什么维修?”
“你在威胁我?”
“我在谈条件,”陈致远说,“付钱,我们负责维修,保证质量。不付钱,我们只能走法律途径,顺便把工程质量问题一起曝光。张局长,您刚调来不久,可能不想一来就背上这么个烂摊子吧?”
张局长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这次是真正的笑,但笑容很冷,嘴角的弧度像刀锋。
“陈总,你比你爸狠。”
“我是被逼的。”
“好,”张局长点点头,“我明白了。这样吧,你们先回去,我这边……尽量想办法。下周五之前,给你们答复。”
“能具体一点吗?多少?什么时候?”
“五百万,下周五之前。剩下的……再说。”
五百万,不到一半,而且还要等一周。但陈致远知道,这已经是极限了。再逼下去,可能一分钱都拿不到。
“好,谢谢张局长。”
他站起身,收好桌上的文件。临走时,他注意到张局长的保温杯还压在他的名片上。他伸出手,把名片从杯子下面抽出来,放回自己的名片夹里。这个动作很小,但他做得很慢,让张局长看清了每一个细节。
张局长的脸色变了变,但没说话。
离开建设局,回到车上,王慧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陈助理,您刚才……太冒险了。”她小声说。
“不冒险,一分钱都拿不到。”陈致远靠在椅背上,感到一阵虚脱。刚才那场交锋,耗尽了所有力气。他的后背全是汗,衬衫贴在身上,冰凉。
“可是工程质量……真的有问题吗?”
“不知道,”陈致远诚实地说,“但我猜,大概率有问题。周政经手的项目,有几个是没问题的?”
车子驶出市区,重新开上高速公路。雨还在下,而且更大了,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摇摆,发出单调的声响。陈致远看着窗外模糊的风景,心里想的是下一站——另一个城市,另一笔欠款,另一场硬仗。
姚莉花从后座递过来一瓶水:“陈助理,喝口水吧。”
他接过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姚莉花,”他说,“今天的事,你学到了什么?”
小姑娘想了想:“不能怕他们?”
“对,”陈致远说,“但还有一条——要找到他们的软肋。每个人都有软肋,张局长的软肋就是工程质量。没有这个,我们今天连五百万都拿不到。”
姚莉花点点头,把这句话记在了随身带的小本子上。陈致远从后视镜里看见她写字的样子,认真得像个小学生。他忽然想起自己刚入行的时候,也是这样,跟在父亲后面,拿个小本子,记下每一句话。
那时候父亲对他说:“致远,做生意就像下棋,你得看清楚对手的每一步。但最重要的是,你得知道自己的底线在哪里。”
他的底线在哪里?
他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