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器店里的公牛
1998年2月12日,农历正月十六。
清晨七点半,冠景园林总部门口挂着的两串大红灯笼还在寒风中摇晃,残留着年节最后的气息。保安老张刚打开电动门,一辆黑色的奥迪A6就滑了进来,停在大楼正门口。
陈致远下车,黑色大衣的下摆在冷风中扬起。他抬头看了一眼这栋十二层的建筑——父亲用了十年时间建起来的帝国总部。玻璃幕墙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反射着冷光,像一具精心打磨过的铠甲。
“陈助理早。”老张立正敬礼,动作标准得像退伍军人。
陈致远点点头,走进大堂。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前台背后的墙上挂着烫金大字:“冠景园林——让城市更美好”。这个时间,除了保洁阿姨和保安,整栋楼几乎空无一人。
但他知道,有些眼睛已经在盯着他了。
电梯停在八层。这是他的新办公室,门上还没来得及挂名牌,只有一个临时贴的标签:“董事长特别助理”。房间不大,二十平米左右,一张桌子,两个文件柜,一组沙发。昨天下午行政部才匆匆布置好,空气里还残留着新家具的甲醛味。
陈致远放下公文包,做的第一件事是拉开窗帘。八楼的高度,可以看见半个城市。远处,几处他们公司承建的公园和绿化带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出一点可怜的绿意。更远处,几栋在建的高楼塔吊静止,像被冻僵的巨人。
他坐下来,打开王慧昨晚给他的那个蓝色文件夹。第一页就是应收账款明细表,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数字,像一具企业的解剖图,每一刀都切在要害上。
八点十分,敲门声响起。
王慧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个纸箱。“陈助理,这是您要的最近三年的项目合同复印件。”她顿了顿,“行政部说原件不能外借,我……我让人复印了一套。”
陈致远起身接过箱子。很沉,至少二十公斤。“谢谢。没人说什么吧?”
“周总问了一句,我说是董事长要的审计材料。”王慧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他让我转告您,如果需要了解项目情况,他随时可以配合。”
“配合。”陈致远重复这个词,笑了笑,“好,我知道了。”
王慧离开后,陈致远打开纸箱。合同按照年份排列,每一份都装订整齐,封面手写着项目名称和编号。他随手抽出一份——《东湖公园三期景观工程合同》,签约日期1996年3月。
翻到价格条款页,总价八千六百万。翻到付款方式页,约定按工程进度付款,预付款30%,进度款每月按实际完成工程量结算,留5%质保金。
看起来很规范。
但陈致远没有看这些常规条款。他直接翻到最后的补充协议和附件。在附件三,一份不起眼的《主要材料清单》里,他找到了想要的东西。
水泥:标号425,预估用量一万两千吨,单价480元/吨。
他拿出计算器:480×=。五百七十六万。
然后他打开王慧给的账册,找到东湖公园项目的付款记录。在“材料采购”科目下,水泥的实际采购金额是八百三十万。
多出来的二百五十四万,去哪了?
陈致远在笔记本上记下这个数字,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然后继续翻合同,一页,又一页,像在挖掘一座深埋的坟墓。
上午九点半,周政准时出现在办公室门口。
公关部总监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那种经过几十年修炼的、恰到好处的笑容——既不显得谄媚,又不显得疏远,像一层精心涂抹的油彩。
“陈助理,没打扰您吧?”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
“请进,周总。”陈致远站起身,指了指沙发。
周政坐下,把文件夹放在茶几上。“听说您在了解项目情况,我特意整理了一些资料。这些都是近几年的大项目,从投标到结算的全套文件。”
陈致远接过文件夹翻开。里面确实是“全套文件”——投标文件、中标通知书、施工合同、变更签证、竣工验收报告、结算审计报告。每一个环节都有签字盖章,流程完整得无可挑剔。
太完整了,完整得有些不真实。
“周总费心了,”陈致远合上文件夹,“我正想请教,东湖公园项目的水泥采购,单价为什么比市场价高了差不多20%?”
周政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仿佛早就预料到这个问题。
“陈助理观察得仔细,”他身体微微前倾,做出解释的姿态,“这里面有几个原因。第一,我们用的是特供标号,比普通425号水泥强度更高,适合公园湿地的特殊环境。第二,采购合同里包含了运输、仓储和特殊保管费用——您知道,水泥怕潮,我们要求供应商提供专门的防潮仓库。第三嘛……”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当时市场上水泥紧张,能保证稳定供应的就那几家。宏达建材虽然价格高一点,但供货及时,从不耽误工期。工期就是金钱啊,陈助理。”
每一句都有道理,每一个理由都站得住脚。这就是周政的高明之处——他从不说谎,只是有选择地陈述事实。真相是一幅完整的拼图,他只给你看其中几块,让你自己得出错误的结论。
“宏达建材,”陈致远重复这个名字,“是周总亲戚的公司吧?”
“是我内弟开的,”周政坦然承认,“年轻人在创业,我关照一下,人之常情。不过咱们公事公办,所有采购都经过三家比价,流程合规合法。陈助理要是不放心,可以随时去查比价记录。”
查?怎么查?周政敢这么说,就意味着比价记录一定做得天衣无缝。另外两家陪标公司可能根本不存在,或者收了“咨询费”配合演戏。这是行业里心照不宣的把戏,玩了十几年,早就玩出了花。
“我明白了,”陈致远点点头,“谢谢周总解惑。”
“应该的,”周政站起身,笑容更加亲切,“陈助理刚回来,有什么不清楚的随时问我。公司这些年不容易,董事长带着我们摸爬滚打,什么风浪都经历过。现在您回来了,我们这些老人也算看到希望了。”
他伸出手。陈致远握了握,那只手温暖、干燥、有力,像一个掌控者的手。
送走周政,陈致远站在窗前,看着楼下停车场。周政的黑色奔驰S600缓缓驶出大门,消失在街道转角。
他知道,这场战争的第一回合,他输了。
不是输在证据,也不是输在道理,而是输在规则。周战营比他更懂这里的规则——那些写在纸上的规则,和那些没有写在纸上、却比法律更强大的潜规则。
下午,陈致远去了趟档案室。
还是那个老刘,还是那副抱歉的表情:“陈助理,真不巧,您要的那几份设计变更单,系统里查不到。可能是当年录入的时候漏了,纸质的……我再找找,找到了马上给您送去。”
“需要多久?”
“这个……不好说。档案太多,又搬过几次仓库,有些东西可能真的找不到了。”
陈致远看着他。老刘低下头,手指不安地搓着工作服的衣角。这个动作暴露了他的心虚——一个真正找不到东西的人,会着急,会努力回想,但不会这样不敢对视。
“刘师傅在公司多少年了?”陈致远突然问。
“二、二十二年了。”老刘愣了一下。
“二十二年,真不容易。听说您儿子刚参加工作?”
老刘的脸色变了:“陈助理,我……”
“在宏达建材做销售,对吧?”陈致远的声音很平静,“年轻人有前途。好好干。”
他转身离开,没有再看老刘一眼。有些话不需要说透,点到为止,让对方知道自己被看穿了,就够了。
回到办公室,陈致远给金美仙打了个电话。
“金总,关于东湖公园项目的原始设计图纸,我想再看看。您那里还有备份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有是有,”金美仙的声音听起来很谨慎,“不过都是技术文件,枯燥得很。陈助理要看的话,我让人送一份简化版过去?”
“我要原版。所有的,包括被否决的方案。”
更长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