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罪羊的机票
十五层东南角,李春华的办公室。
落地窗正对着城市的天际线,按理说视野很好,能看到远处几栋摩天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下午灰白的天光。但此刻百叶窗是全部拉下来的,灰色的塑料叶片把外面的世界分割成一道道细长的暗条,只有几缕光线从缝隙里钻进来,在办公桌上落下一排平行的光影条纹。
办公室里只开了一盏台灯。灯罩是老式的墨绿色玻璃罩,光线被聚拢在一小片区域,照着桌面上的烟灰缸和一沓没合上的文件夹。其他地方都沉在半明半暗里,文件柜的轮廓、墙上的挂钟、角落那盆叶子有点发蔫的绿萝,全都影影绰绰的。
吴小天坐在李春华对面那把椅子上,坐姿僵硬。
他来公司五年了。五年前从一所二本学校毕业,学的园林园艺,面试进来的时候是个实习生。李春华亲自面的他,当时说他踏实、本分、肯干。后来一路跟着李春华做采购,从跑腿的小跟班慢慢做到了采购专员,虽然不算什么高职,但工资一年年地在涨。去年他母亲心脏病做搭桥手术,公司给了五万块的特别补助——那是李春华帮他申请的。前年他结婚,李春华随了三千块的份子钱,红包上还写了早生贵子。
这些事他都记得。
但此刻坐在他对面的李春华,点着了一支烟,烟雾在那一束台灯光里打着旋往上飘,五官在明暗交替里看不大清楚。那张脸还是五年前面试他的那张脸,但笑容没了。换了一种表情,一种吴小天从没见过、但隐隐约约在别人嘴里听说过无数次的——李总翻脸的样子。
说话。李春华把打火机扔在桌上,金属磕着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李总,我真的不知道这批树有问题……吴小天的声音在发颤,每个字都像在喉咙里卡了一下才挤出来,松林园艺那边当时给的检疫证明、进口报关单、健康检查报告,我全都看过的,都是正规的。移植之前我还特意去苗圃现场抽检了三棵,当时看着确实都好好的——
你看过的?李春华吐出一口烟,吴小天,你是采购专员,你的工作不是,是。现场抽检是走个过场还是负责任的查验,你自己心里没数?
吴小天的嘴唇在发抖。
他当然有数。那天的抽检,他就是绕着苗圃走了一圈,拍了七八张照片,翻了一下松林园艺递过来的文件夹——那是厚厚一沓全英文的日本方面出具的检疫材料,他英文不太好,翻了翻觉得没什么问题,就在验收单上签了字。
但是现在回想起来,那些英文材料里的品种编码、树龄标注、根系状况的描述……他一个都没核对过。
是……是我工作疏忽了。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疏忽?李春华把烟灰弹进烟灰缸,六百万的货,你一个,现在的局面你看到了。热搜、媒体、陈董拍桌子。小天,你觉得这事儿光靠一句能扛过去?
吴小天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在闪:李总,您的意思是……
李春华掐灭了手里的烟头,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支,没急着点。他把烟卷在指间转了两圈,看着吴小天的眼睛:小天,你跟我五年了。这五年我对你怎么样?
李总对我……一直很好。
那现在公司有难了。李春华把烟叼在嘴里,打火机啪地响了,火苗映亮了他半边脸,你是不是该帮着分担一些?
房间里安静下来。
角落那台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在嘶——嘶——地吹气,声音很轻,但在这个死寂的环境里被放大了无数倍,像什么冷血动物在暗处吐着信子。吴小天闻到了李春华香烟的焦油味,混合着办公室里那种长期有人吸烟沉积下来的、黏腻的烟草气息,还有一种更淡的、说不清是什么的潮味——可能是那盆绿萝被浇多了水,泥土正在发酵的土腥气。
这些东西混在一起,钻进他的鼻腔,让他胃里一阵翻涌。
您的意思是……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所有采购文件都是你经手的。李春华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砸在吴小天的心口上,签字的笔迹是你的,经办人的章是你的。如果将来查出来这批树有问题,那——
他顿了一下。
那就是你的问题。明白吗?
吴小天的手开始抖。他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想按住自己发抖的腿,但手指本身也在颤。他感觉到一股冷意从尾椎骨往上爬,沿着脊椎一路窜到后脑勺,头皮一阵发麻。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类似的音节,然后哑了。
当然,李春华的声音忽然放缓了,甚至带上了一点温和——那种温和比冷冰冰更让人害怕,公司不会亏待你。你是老员工,跟了我这么久,我不会让你白扛。
他拉开办公桌左边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桌面上。信封不大,但鼓鼓囊囊的,边缘被里面的东西撑出了方形的轮廓。
这里面有十万块。还有一张机票。李春华用手指点了点信封,今天晚上十点半,飞昆明。你先去那边休息一段时间,宾馆我让人安排好了,条件不错。等这阵风头过去了,我再叫你回来。
吴小天盯着那个信封。十万块的厚度他能猜出来,叠在一起大概跟一包烟差不多厚。牛皮纸的表面上印着航空公司的logo——某个廉价航空的红蓝标志,像一小块补丁贴在土黄色的背景上。
他的目光在信封上停了很久。然后他缓缓抬起眼睛,对上了李春华的目光。
如果……他的嘴唇在哆嗦,说出来的话比蚊子哼哼大不了多少,如果我不答应呢?
李春华笑了。
那个笑容吴小天认识——平时李春华在饭局上敬酒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眼睛弯起来,嘴角往上扬,露出上排的牙齿。但此时此刻,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那个笑容有一半沉在阴影里,看起来像一张面具被从中间劈成了两半。
那你得想想,李春华把玩着手里的打火机,金属壳一开一合发出清脆的咔嗒声,凭你一个人,能不能扛得住六百万的质量事故的全部责任。渎职、伪造文件、玩忽职守——这几样加起来,判几年你自己查查刑法。
他顿了顿。
还有你老婆。怀孕五个月了吧?预产期明年三月?你让她一个人在家挺着肚子,成天应付上门来问话的、来调查的——你觉得她的身体受不受得了?
吴小天猛地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他看见了妻子的脸。上周六晚上他陪她去产检,B超屏幕上那个小小的、蜷成一团的影子,心脏一跳一跳的,像一颗小小的星星在闪。医生笑着说发育得很好的时候,妻子握着她的手攥得紧紧的,掌心里全是汗。
那双手。温热。微微粗糙。带着洗洁精和护手霜混合的气味。
他睁开眼。
伸手拿起了桌上的信封。
这就对了。李春华把打火机放回抽屉,重新靠回椅背,脸上的笑容淡了,又变回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平静,今晚就走,别告诉任何人。家里那边,我让人帮你去说,就说公司派你出差了,时间不定。你老婆问起来,你电话里安抚好就行。
吴小天站起来。他的腿有点软,扶着桌沿站了两秒钟才稳住。信封被他攥在手里,牛皮纸的边缘硌着掌心的皮肤,那些纸张的棱角隔着信封都能感觉得到。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的时候,顿了一下。
李总。
那批树……吴小天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带着血丝,松林园艺那边,您……
他没说完。
李春华没有回答。他重新点燃了一支烟,烟雾从指间升起来,在台灯光束里盘旋着、分散着,最终融入了办公室里那片灰蒙蒙的暗色中。
吴小天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了。咔嗒一声。
李春华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对着那束台灯的光,吐出一口很长的烟。
晚上九点四十。
陈守拙没回家。
从公司出来的时候,司机问他去哪,他说了两个字:广场。
民心广场离公司总部开车不到二十分钟,但晚上的路况堵了一会儿,到的时候快十点了。冬夜的广场上人流已经稀了,只有零星几个人在散步,遛狗的、慢跑的、穿着羽绒服坐在长椅上刷手机的。
中央花坛区域的警戒线还在,但白天那些围观拍照的喧闹的人群已经散了。几盏临时架设的探照灯从三个方向把花坛区域照得亮如白昼,那棵枯死的黑松立在光区正中央,每一个枝杈的轮廓都被光线凿刻得清清楚楚,连最细的针叶末梢都在地面投出了影子。
那些影子扭曲地蔓延着,像某种被定格的、无声的喊叫。
陈守拙站在隔离带外面,双手插在夹克的口袋里。他站的位置很巧妙——背后是一棵银杏树,宽大的树冠投下的阴影正好把他罩在里面,探照灯的光照不到他脸上,但他能看到花坛的一切。
冷风从广场的北边灌过来,带着远处街道上烤红薯摊的甜香味,还有汽车尾气和干冷的尘土混在一起的那种城市冬夜特有的气息。
他盯着那棵枯树看了很久。
五十四年的人生,三十一年跟泥土和草木打交道。他太熟悉一棵树死掉的时候是什么味道了——那种甜腻的、发酵的、带着一点点酸的腐朽气息,是植物内部组织开始分解时特有的气味。正常人闻不出来,但他闻得见。此刻风从花坛那边吹过来,他鼻子里那股味道清晰得像有人把一捧烂叶子怼到了他面前。
健康的黑松不该是这样的。
健康黑松的树皮有弹性,指甲按下去会微微回弹;树干的表面在灯光下应该泛着一种油润的暗光;松脂的清冽气息应该盖过一切。而眼前这棵,树干干枯得像风化了的骨头,树皮边缘卷起来,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质部。那些深褐色的针叶像生锈的铁钉一样扎在枝头,风一吹,有几片掉下来,落在灰色的花岗岩地面上,发不出一点声音。
三个月。
三个月前他亲手在这棵树的根部填了第一铲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