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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腐败的初网(一)

深夜的孤灯

深夜十一点零七分,城东写字楼二十八层。

整层楼都暗着,只有财务部那间办公室还亮着一盏灯。白色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在微微闪烁,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声,像是在替谁叹气。

赵敏坐在电脑前,肩颈僵得像一块板子。她往后仰了仰脖子,咔嚓一声轻响,酸胀感顺着颈椎一路蔓延到太阳穴。这已经是连续第三周了。每天下班后,别人往家赶,她往公司跑,吃过食堂最后一批晚饭,然后对着屏幕一直坐到深夜。

打印机在旁边吐纸,一张接一张的付款凭证明细像没完没了的流水账。赵敏端起手边的马克杯,咖啡早就凉透了——早上泡的,她忘了换。一口下去,苦味在舌尖上炸开,她皱了皱眉,还是咽了。

光标在屏幕上跳动。她的手指搭在键盘上,正准备翻到下一页,忽然停住了。

编号CT-0723。

赵敏的目光盯在屏幕上,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她又往前翻了两页,又往后翻了一页,反复比对——没错,这笔二十万的付款出现在园林工程项目的账目下,而立项事由写着国际人才培养计划——专项奖学金。

申请部门:战略合作部。付款事由:国际人才培养计划——专项奖学金。收款方:美中教育交流基金会。金额:¥200,000.00。批准人:周政。财务负核:李春华。最终批准:陈守拙。

一条线,四个名字,二十万。

赵敏的眉头拧了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捏着鼠标边缘。她记得很清楚,公司从来没有什么国际人才培养计划。冠景园林是搞绿化工程的,种树、铺草、做景观设计,什么时候跟出国留学扯上关系了?

她又仔细往下看,备注栏里一行小字:用于支持优秀青年人才赴美深造(相关方:张明远)。

张明远。

赵敏愣了两秒,然后想到了什么。她放下鼠标,拿起手机翻了翻——果然,她在一个行业交流群里看到过这个名字。市园林局张局长的儿子,几个月前拿到南加州大学的录取通知书,群里还有人发过祝贺消息。

窗户外面,城市的灯光稀稀落落,大部分写字楼已经黑了。赵敏盯着屏幕上的张明远三个字,忽然觉得那行字在微微发烫。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公司的OA系统,搜人才培养计划——没有任何相关文件。再搜奖学金——去年有一笔五万的员工子女助学补助,那是在制度里有明文规定的,流程清晰,附件齐全。但CT-0723没有附件,只有一张孤零零的付款申请单。

赵敏的手指敲了敲桌面。她又打开浏览器,搜索美中教育交流基金会。搜索结果出来得很快:一个注册在开曼群岛的机构,成立时间不到一年,办公地址显示在特拉华州——一家离岸公司,没有官网,没有项目介绍,联系人一栏留了个Gmail邮箱。

那些数字在屏幕上安静地排列着,200,000.00。两个1后面五个零,一个不多一个不少,刚好卡在她的审批权限上限之下。

她靠回椅背,盯着天花板上那根闪烁的灯管看了很久。

不是空调温度太低,但她忽然觉得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办公室里太安静了,只有电脑风扇的转动声和打印机待机的电流声交织在一起。赵敏低头看了看屏幕,CT-0723还在那儿,像是屏幕上长出来的一只眼睛,无声地盯着她。

她想了想,没有截图,没有保存,只是把页面关掉了。

然后她端起那杯凉透的咖啡,一口气喝完了。

同一天夜里,城西枫林别院。

这是全市均价最高的几个小区之一,门禁森严,绿化率百分之四十五,每一栋楼之间都隔着修剪整齐的灌木和鹅卵石小径。周政住在最里面那栋的顶层,二百三十平米的复式,落地窗正对着小区的中央湖景。

书房的灯开着,暖黄色的光线洒在红木书架上。整面墙的格子塞得满满当当,从《资治通鉴》到《哈佛商业评论》,从精装版四大名着到各种烫金封面的管理类书籍——大部分没拆过封,但摆在架子上很漂亮。

墙上挂着一幅书法,四个大字:厚德载物。落款是一个省内小有名气的书法家,周政花了两万块请的。角落里一只铜制香炉升起一缕细细的檀香烟,那股味道淡淡的,却无处不在。

周政坐在书桌前,面前的电脑黑着屏幕,根本没开。

他手里拿着的是一本皮质笔记本,深棕色封面上已经有些磨损,边角起了毛。翻开封面,第一页只写了两个字:。

没有人会知道这个本子的存在。

周政一页一页地翻,指尖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箭头、括号和备注。这是一张地图——不是城市交通图,而是人心和关系的经纬网。

第一页:

张建国(市园林局局长)

爱好:收藏紫砂壶(偏好顾景舟风格——高仿即可,真品他买不起)

亲属:妻子王莉(市人民医院副院长,心内科);儿子张明远(22岁,南加大建筑系新生)

校友脉络:省建设厅副厅长刘振东(大学同寝,关系铁)

隐秘需求:女儿明年中考,想进一中实验班(找王副区长有戏)

已兑现:2024.9——20万奖学金(通过美中教育基金会走账)

待推进:通过张引见刘振东(目标:省级重点项目库)

第二页:

李为民(市规划局副局长)

爱好:夜钓(装备不便宜,但一直没换新竿——暗示资金可控)

亲属:弟弟李为国(建材供应商,冠景去年从他那儿进了两百万的货)

关键节点:与市委秘书长张海是党校同届同学(这条线走通了能跳过张建国)

近期关注:膝盖旧伤复发(挂了北京专家的号但排不上)

已处理:安排省骨科医院副院长接待,手术插队成功

效果反馈:满意,下次饭局主动敬酒三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