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八号,荔枝节开幕当天。
从一大早起,镇上就热闹起来了。主干道两旁的路灯杆上挂了一排排红灯笼,风一吹就晃晃悠悠的。彩旗插满了人行道两侧,红的黄的蓝的,上面印着荔枝之乡欢迎您的白字。沿街的商铺门口摆出了促销的摊位,喇叭里轮流放着流行歌曲和镇领导提前录好的祝词录音。空气里飘着烤香肠和煮玉米的焦香,还有糖炒栗子的甜味。
孩子们穿着花花绿绿的新衣服在街巷里跑来跑去,年轻姑娘们穿了裙子,打了伞,三五成群地往广场方向走。大人们脸上带着笑,互相招呼着:今晚看开幕式去啊!去去去!听说广场那花海漂亮得很!
广场上,施工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
突击队已经连续干了十六个小时。二十个人里大部分人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嘴唇发白,有人搬花盆的时候步子都在晃,但手上没停。铁丝网衬底在凌晨全部铺完了,后面的大半天时间就是往里面嵌花。红色的一串红、金黄的万寿菊、紫红的矮牵牛、蓝紫色的翠菊……一盆接一盆地嵌进去,一片接一片地填满。
到下午三点多钟的时候,最后一个字完成了。
荔枝之乡欢迎您七个大字,每一个都三米见方,笔画端端正正,颜色饱满鲜艳。旁边那颗荔枝图案更是花了心思——外壳是用深红色的花拼的,剥开的那一半露出的果肉是用白色的花铺的,中间那颗核用了深褐色的花。连果肉上那些细小的纹理都拿浅色的花勾勒出来了,远远看去真像一颗刚从枝头摘下来的、掰开了一半的糯米糍荔枝。
陈守拙站在广场的南侧入口处,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二十万盆花,每一盆都是人工嵌进去的,每一盆都用铁丝固定过,每一盆都浇过了水、喷过了叶面肥。三天三夜,三百多号人轮番上阵,焊接、铺网、穿花、浇水、检查、替换……那些散落一地的碎瓷片、那些被踩扁的焊条、那些中暑的工人、那些熬红的眼睛,现在都看不见了。能看见的只有这片铺天盖地的花海,红得像火,黄得像金,在午后斜斜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晕。
旁边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转过头,是王建刚。王建刚的脸晒得黑红黑红的,嘴唇上起的泡破了几个,结着暗红的痂,但他的眼睛里难得地有了一点笑意。他朝那片花海努了努嘴,想说句什么,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三个字:成了啊。
成了。陈守拙说。
下午四点多钟,黄镇长带着一帮镇干部来了。他们穿着白衬衫深色裤子,在花海前面排成一排拍照。黄镇长站在最中间,右手举起来比了个大拇指,脸上的笑咧到了耳朵根后面。
陈总!了不起!了不起!黄镇长大步走过来,双手握住陈守拙的手使劲晃了晃,这效果比我想象的还好!市领导待会儿来了肯定满意!我跟你讲,就凭这个花海,今年的荔枝节一定办成全市的标杆!
还有些收尾的细节要调整。陈守拙说,有一些花浇过几轮水之后有轻微的萎蔫现象,正在替换。另外晚上开幕式的时候人流量大,花海边缘那圈需要加装临时护栏,防止游客踩进去。
你办事我放心!黄镇长拍着他的肩膀,今晚开幕式,你们冠景的人都要来,坐在主宾席上!这是你们应得的荣誉!
黄镇长走了之后,周政从旁边走过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长袖衬衫,袖口卷了两圈,难得地没有打领带,看起来比平时随和一些。他走到陈守拙旁边站定,两个人并排望着那片花海。
刚才黄镇长跟我说了个消息。周政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文化广场那个项目,基本上定了。预算八百来万,下个月就能走流程。
这么快?
嗯。他急着要在年底之前动工,出了形象就能给上面交差。周政侧过头来看了陈守拙一眼,不过有个条件,跟之前说的一样,土方工程给黄俊做。
陈守拙看着眼前的花海,没说话。
我让采购部估算了一下分包价格。周政继续说,黄俊那边报了一个数,土方工程全部包下来,总价一百五十六万。
市场价多少?
同类项目,一百二十万上下。
多了三十六万。陈守拙说。
周政的语气很平,像是在念一份已经打过草稿的报表,这三十六万等于是项目额外多出来的成本。但守拙,你要换个角度想——你花三十六万,拿到的是一个八百多万的合同,还有后续的商业街改造、住宅小区园林配套,加起来不下两三千万的盘子。这点钱摊到整个盘子里,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这是虚报价格。
这是行业惯例。周政说,语气还是平的,我说句不好听的,哪个项目底子里没有这种账?关键是钱去了哪里。黄俊拿的这三十六万,又不是他一个人吞。底下多少关系要打点,多少手续要加快审批,他自己能剩多少?大家都分了,事儿就顺了。
陈守拙弯下腰,从脚边那排矮牵牛里摘下一片有些发蔫的叶子,放在拇指和食指之间揉碎了。叶汁沾在指腹上,绿中带一点紫,闻着有一股微微的苦涩。
如果我不答应呢?
那文化广场的项目基本就没了。周政的声音低了下去,黄镇长虽然没有明说,但意思很清楚。而且不止这一个项目,只要他在这个镇上一天,后续的项目我们想进来都难。
我们可以不做这个镇的项目。
那做哪个镇?哪个镇没有黄镇长这样的人?周政苦笑了一下,守拙,咱们不是在珠海了。在东莞,到处都是这种玩法。你不跟着玩,就别想上桌。你在桌边看着别人吃肉,自己连汤都喝不上。
陈守拙把手里的碎叶子扔在地上,站起身来。面前那片花海在午后的阳光里静静地铺陈着,红色、金色、紫色、白色,一层一层地叠在一起,像一幅浓墨重彩的画。远处有游客在花海前面拍照,几个年轻女孩蹲下来比了个剪刀手,笑声脆生生的,被风送过来。
让赵敏重新算一下整个项目的利润率。他最终说,把多的那三十六万算进去之后,还有多少。
我已经让她算过了。周政从手机里调出一张照片递过来,是赵敏手写的一页计算草稿,上面列着各项成本和合计数字,刨掉这三十六万,项目利润还有百分之二十出头。依然是个很好的项目。
陈守拙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下午五点多钟,王建刚找过来了。他脸色很难看,眉头拧成了一团,手里攥着几张打印出来的纸,纸被他捏得皱皱巴巴的。
师傅,我查了一下黄俊那个施工队。他把那几张纸递过来,他提供的资质材料全是假的。设备清单上的挖掘机是租来的,技术人员名单上的那几个人根本不在他公司挂职。那就是个空壳,什么底子都没有。
陈守拙接过那几张纸翻了翻。资质证书的复印件,工商登记的截图,设备清单,人员名单……每一样看上去都像那么回事,可凑在一起就是不对劲。他看了一会儿,把纸还给了王建刚。
知道了。
那我们还要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