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政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他脸上绽开一个笑，那笑容切换得自然极了：“这个好说，黄镇长！黄俊年轻有为，是该支持。守拙，你看呢？”
他转过头来看着陈守拙。
黄镇长也看着他，黄俊也看着他。
六道目光，像三盏聚光灯，从三个方向同时打过来。陈守拙坐在那儿，面前的白瓷骨碟里还搁着半只没剥完的虾。他放下筷子，看了一眼黄俊。那年轻人也正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混合的东西——期待，试探，还有一点点被长辈宠出来的、理所当然的劲儿。好像这件事，分包给他的事，不是来跟他商量，是来通知他的。
“我们公司有标准的合作方准入流程。”陈守拙说，语气尽量维持着平稳，“需要对施工能力、安全管理、过往业绩做评估。如果能达到标准，当然可以谈合作。”
“资质这些东西嘛，办起来也快。”黄镇长笑道，摆了摆手，“关键是给个机会。小俊，愣着干什么？敬陈总一杯！”
黄俊立刻端起酒杯站起来，绕过半张桌子走到陈守拙面前，杯沿放低了些：“陈总，我敬您。以后请多关照。”
他仰头干了。那杯酒大概有三钱，他喝下去之后喉咙滚动了一下，脸上浮起一层薄红。
陈守拙也端起面前的酒杯，喝了一口。五十二度的酒液划过舌面，他咂了咂嘴，觉得今天的酒格外烈。
饭局又拖了快一个小时。
后面的谈话越来越像走流程，黄镇长开始跟周政聊一些镇上的规划细节，刘主任和孙主任也加了进来，讨论哪些路段先动、哪块地还没挂牌。陈守拙坐在边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话，可脑子里根本不在这个包厢里。他一直在想：铁丝网的衬底铺到哪一区了？花盆上架的进度跟预计的时间对得上吗？云南那批花到了没有？路上有没有损耗？
他看了一眼手表。七点四十分。
“黄镇长，各位领导，不好意思。”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蹭了一声，“工地那边实在走不开，我得先赶回去。王建刚留下来陪各位继续喝。”
黄镇长也站起来：“理解理解！陈总这是真敬业，佩服！我送你到门口。”
“不用不用，黄镇长您坐。”
“要的要的，送到楼梯口。”
黄镇长坚持把他送到了楼梯拐角，在红地毯上又握了一次手，嘴里说着“辛苦了”“慢走”“开车小心”之类的客气话。陈守拙下楼的时候，还能听见他在后面跟周政说话的声音，隔着楼梯间，闷闷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走出酒楼大门，外面的夜风迎头扑过来。
可那风也不是凉的。六月底的东莞，晚上八点钟，温度还是接近三十度，那风裹着柏油路的余温和路边大排档飘上来的油烟味，吹在脸上跟一条温热的湿毛巾捂过来的感觉差不多。
王建刚跟出来了。他嘴里叼着一根刚点着的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的。他走到陈守拙旁边，重重地吐了一口烟，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在路灯下变成一团模糊的灰白色。
“师傅，这饭不好吃。”他说。语气平，但话里的意思很沉。
陈守拙没接话，径直朝停车场走去。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嗒嗒嗒”的单调声响，在空旷的停车场上荡出回音。
走到车边，他正拉开车门，后面传来脚步声和一声喊：“守拙！等一等！”
周政快步追出来了。他还穿着那件西装，领带松了半截，领口第一颗扣子解开了。他走到陈守拙面前，站定，喘了口气。
“分包那个事，你是不是不太高兴？”他开门见山。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昨天下午黄镇长跟我提了一嘴。”周政摸了摸口袋，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才接着说，“我觉得没啥不妥的。互利共赢的事。”
“互利共赢？”陈守拙转过身来面对着他，“他的施工队什么底子你清楚吗？干了几个项目？有没有自己的设备？有没有长期稳定的工人？”
“能怎么样？刚起步，肯定一般。”周政吐了一口烟，那烟雾在他面前缓缓升起，“可关键是黄镇长的态度你明白吗？他愿意把自己侄子交给我们，这是信任。有了这层信任，后面那两千多万的项目才有咱们的份。没有信任，你技术再好、牌子再硬，人家凭什么给你？”
“如果施工质量出问题呢？土方回填不密实，基础沉降了，后期地面开裂，算谁的？”
“我们可以派人去盯，去管。”周政弹了弹烟灰，灰烬落在地上被夜风吹散了，“守拙，我跟你说实话。在东莞这个地方做生意，跟地方上把关系搞好，是第一位的。黄俊那个分包，就是一张门票。进场的门票。你拿在手里，才有资格坐进牌桌谈后面的牌。你不拿，就一直在门口站着，连桌边都摸不着。”
“门票。”陈守拙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用工程质量当门票？”
“没你说的那么严重。”周政往前走了半步，伸手拍了拍陈守拙的肩膀，那手掌落下来的时候有点重，“土方工程嘛，技术含量不高，挖几车土填几个坑，能出什么大问题？再说了，价格上咱们可以适当放宽一点，就当是维护关系的必要成本。跟后面两三千万的盘子比，这点钱算个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