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〇年的深圳。
空气里依旧弥漫着那股子味儿——海腥味、尘土味、还有远处工地上飘来的柴油味儿。但比去年此时,似乎多了点别的什么。说不上来,就是一种感觉,像皮肤能感觉到空气里带电似的。
从国贸大厦的旋转餐厅往下看,深南大道已经不再是两年前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了。路两旁新栽的行道树,树干上还裹着草绳,像缠了绷带的伤员,一棵一棵,站得笔直。街上的人手里,忽然多出些黑乎乎的长方体——“大哥大”。我以前只在港片里见过那玩意儿,没想到这么快就大摇大摆地出现在街头,天线拉得老长,主人说话的声音也拉得老长,生怕别人不知道。
“市场”、“效率”、“推广”——这些词,像是忽然间从地底下冒出来的,走到哪儿都能听见。饭桌上,工地上,甚至公交车里,都有人在说。
怡景花园,竣工了。
这不是悄无声息的完成。
最后一棵景观树栽下的那天,我正好也在。张广福站在小区入口新落成的牌楼下,仰着头,背着手,看着那几个描金大字——“怡景花园”——看了很久。那牌楼是仿古的,琉璃瓦檐饰,朱红色的柱子,跟周围那些还没拆干净的脚手架放在一起,有点不搭。但他不管。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对跟在身后的工地负责人、销售经理、还有特意请来的陈守拙,说了三个字:
“上电视。”不是商量,是命令。
于是,一九九〇年一个乍暖还寒的春日早晨,陈守拙站在了深圳电视台录影棚的门口。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藏青色中山装。那布料挺括得有些过分,领口的风纪扣一丝不苟地扣着——勒得喉结不太自在。这衣服是他压箱底的,平时极少穿。我记得有一年过年,他都没拿出来。今天穿上了,但明显不习惯,时不时伸手去扯领子,像脖子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他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沉重的、用报纸仔细包裹好的紫砂花盆。盆口还塞了几团旧报纸防震。
盆里是一株精心修剪过的雀梅盆景。虬枝苍劲,叶片细密,是他从自己住处窗台上搬来的。编导前天特意交代过:“陈老师,您是顾问,是文化代表,不能空着手来。带点能体现传统、体现园林艺术的东西——盆景最合适。”
编导姓刘,叫什么来着,刘伟。三十出头,穿垫肩西装,梳大背头,说话语速很快,每句话结尾都往上翘,像在问你“你懂了吗”。
棚里传来各种嘈杂的声音。器材搬动的碰撞声——铁架子和铁架子碰在一起,哐啷哐啷。工作人员急促的对话声,“那个灯再高一点!”“线!线绊脚了!”调试设备的电流嗡鸣——滋——嗡嗡嗡——像一只巨大的苍蝇在耳边飞。
一股气味扑面而来。说不上来是什么——橡胶线缆被灯光烤热了的味道,金属的冷腥味,还有某种化学涂料的味道,甜腻腻的,有点呛。
陈守拙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在中途却滞涩了一下。
他迈步走了进去。
光。
这是他第一个,也是最强烈的感受。
巨大的、炽白的、没有任何温度却仿佛有重量的光——从四面八方的高处投射下来。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扒光了。棚中央一片区域被照得纤毫毕现,亮得刺眼。我后来去过一次类似的棚,那种光不是照明,是审视。
这片被光笼罩的“舞台”,布置成一个简洁的访谈区。两把深灰色的高背绒面沙发,面对面摆着,中间夹一张玻璃茶几。茶几上摆着假花——塑料的,颜色艳得发假——和印有电视台台标的烟灰缸,玻璃的,擦得锃亮。背景是一块巨大的深蓝色幕布,幕布前戳着几块刷了白漆、做成抽象几何形状的泡沫板。大概是象征“现代”与“建筑”——但说实话,看着像从哪个装修工地临时搬来的废料。
而比光更让陈守拙心头一紧的,是那台摄像机。
它不是你在商店橱窗里看到的那种家用摄像机,小小的,往肩膀上一扛就行。它是一个庞大的、银黑相间的金属怪兽,蹲在粗壮的三脚架上,三脚架的腿撑得很开,像某种昆虫的肢节。镜头又粗又长,黝黑的镜片,像某种巨兽深不可测的瞳孔,冷冷地对着沙发的位置。
冷冷的,一动不动。
被它“看”着,你会不自觉地想整理衣服,想坐直,想——躲开。
镜头旁边,一个同样黝黑的方形取景器亮着微光,像一只半闭的独眼。一个穿着牛仔马甲的年轻人趴在取景器后面,转动着镜头上的旋钮,发出轻微的“咔嚓”声——每一声都很脆,像骨头响。
那镜头,像一只沉默的、审视的巨眼。它不会眨眼,不会移开,就那么直直地瞪着。
陈守拙感到自己的后背微微发僵。他捧着盆景,站在光区的边缘,一时不知该进该退。左手往前迈了半步,又收回来了。
“陈老师!这边!”
一个声音从光区里炸出来。
刘伟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职业化的、热情洋溢的笑容——就是那种你明明知道他是职业性的,但也不好意思不回应他的笑容。
“欢迎欢迎!哟,盆景带来了?太好了!快,先放这边。”
他指了指沙发旁边一个预先留出的、铺着红色绒布的小圆几。绒布是暗红色的,有些地方压皱了,没熨平。
“就放这儿,等会儿镜头会带到的。您先坐——化妆师给您简单处理一下。”
化妆?
陈守拙还没反应过来,一个年轻姑娘已经拿着粉扑凑了上来。
他下意识地想躲。
那姑娘却不由分说:“老师别动——灯光下脸色容易反光或者发青,稍微补点粉,均匀一下肤色就好。”
冰凉的粉扑带着一股浓烈的香气扑在他脸上。那股香气——怎么说呢——不是花香,不是果香,是一种化学的味道,甜得发腻,像打翻了一瓶廉价的空气清新剂。
他只好僵硬地站着,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