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大人膝下敬禀者:
儿在深圳一切安好,勿念。日前接一工程,为香港郑老板做园景,已顺利完工。郑老板人善,多付工钱,今有余裕,特汇上三百元,以供家用。小孩学费如有不足,可再告知……”
写到这里,他停了停。
三百元。
在苏州,够一个普通工人半年的工资。父亲在园林局当顾问,一个月才拿六十多块的补贴。三百块,是父亲五个月的补贴。
父亲收到这笔钱,会怎么想?
会欣慰——儿子终于站住脚了,在外面能挣钱了,没给陈家丢脸。
还是会心疼——儿子在外面不容易,这钱挣得辛苦,舍不得花,全寄回来了。
他继续写。
“此地气候湿热,与苏州大异。然园理相通,儿以家传技艺谋生,未敢忘父亲教诲‘园可毁,理不可废’。近日拟购新式测量器具,以应大工程之需。家中诸事,望父亲善自保重,勿过操劳……”
信写好了,他又看了一遍。
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画,写得认真。该有的都有——称呼,正文,落款,日期。他折好,装进信封。信封是邮局买的,五分钱一个,白色的,左上角印着红色的邮政编码框。
然后从自己那堆钱里数出三百元。三十张十元大钞,崭新的,连号的。他用另一张信纸把钱包好——不是随便包的,是折了两折,再折两折,变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包,和信放在一起。
用浆糊封口。
浆糊是面粉熬的,稠稠的,白白的,有一股面香。他用手指蘸了一点,抹在信封的封口上,压紧。
信封口的时候,他想起一件事——小时候,父亲写信,也是用面粉熬浆糊。那时候买不起胶水,也买不到胶水,家家户户都用面粉熬。面粉是定量的,要省着用,熬浆糊的时候不能太稠,稠了浪费;不能太稀,稀了粘不住。
父亲熬的浆糊,不稠不稀,刚好。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罗湖邮局。
邮局在一栋旧楼的一层,门口挂着绿色的牌子,“中国邮政”四个字,白底绿字,字体是那种老式的、方方正正的。门是木头框的玻璃门,推的时候“吱呀”一声响,像老房子开门的声音。
里面人很多。
排着长队。不是“几个人”的那种长队,是“从柜台一直排到门口”的那种长队。有寄信的——手里拿着白色的信封,有的人还用红笔在信封上写着“急”字。有寄包裹的——包裹用旧布包着,用麻绳捆着,方方正正的,像一块一块豆腐。有发电报的——电报单子是蓝色的,字要写得很大很清楚,因为电报是按字收费的,一个字多少钱。还有像他一样汇款的——汇款单是绿色的,比信纸窄一些,上面有横线,要填收款人的名字、地址、金额。
空气里弥漫着浆糊味——是粘信封的浆糊,和父亲熬的那种一样,面香的。纸张味——信纸、信封、汇款单、包裹单,各种纸张堆在一起,发出一种干燥的、微微发酸的味道。各种方言混杂的人声——粤语、潮汕话、客家话、四川话、湖南话、河南话……像一锅大杂烩。
轮到陈守拙时,他把信封和钱递进窗口。
“寄信,加汇款。”
窗口里面坐着一个年轻姑娘。二十出头,扎着马尾辫,穿着墨绿色的制服,领口系着一条丝巾——不是真丝的,是涤纶的,颜色有点艳。她看了他一眼,接过钱和信。
“汇款单填一下。”
从窗口底下递出一张绿色的单子。
单子上要填:汇款人姓名、地址;收款人姓名、地址;汇款金额;汇款人附言。每一栏都有横线,横线上方印着说明——“请用正楷填写”“字迹请保持清晰”“汇款人地址请详细填写”。
陈守拙趴在柜台上,一笔一画地写。
汇款人:陈守拙。
收款人:陈景云。
地址:苏州平江路陈宅。他想了想,写了门牌号——87号。87号。他在那个院子里住了三十年,从出生到离开。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夏天的时候,蝉叫得人头疼。有一口井,井水冬暖夏凉,冬天洗衣服不冻手。有一个天井,不大,但父亲在里面种了竹子、兰花、青苔,还有那盆“云山意”。
金额:叁佰元整。
写到自己地址时,他顿了顿。
笔尖停在纸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深圳——罗湖。
他在“深圳”后面写上“罗湖”,又写了个“区”字。想了想,又加上“银湖工地”。虽然工棚区没有门牌号,但邮递员应该能找到。工棚区的人都认识他,“那个做生意的苏州师傅”。
写完。
他把单子递回去。
姑娘看了看,点了点头。开始办理——盖戳,“砰”的一声,戳打在单子上,留下一个红色的圆印。记账,用笔在本子上写下数字,“唰唰唰”的。开收据,收据是薄薄的一张纸,上面印着“邮政汇款收据”几个字。
动作麻利,一气呵成。
“手续费一块二。收据拿好,一个月内可查。”
陈守拙接过收据,看了看。
上面那行字:“苏州平江路87号陈景云 收”。
下面是汇款金额:“叁佰元整”。
再下面是汇款人地址:“深圳罗湖银湖工地”。
深圳罗湖。四个字,简简单单,但在他心里有千斤重。
三个月前——他揣着卖歙砚的八百块钱,带着两个徒弟,坐三天两夜的火车来到这里。八百块钱,是他和父亲最后的积蓄。那方歙砚是明代的东西,歙县老坑的料,父亲年轻时从一个老收藏家手里买来的,花了整整两年积蓄。卖的时候,他不敢问卖了多少钱。怕问了,心里过不去。
住工棚——铁皮屋顶,竹架床,泥地。晚上睡觉,能听见老鼠在天花板上跑。白天干活,太阳晒得铁皮屋顶“噼里啪啦”响,像是有人在上面放鞭炮。
吃粗粮——馒头,稀饭,咸菜。有时候加菜——一锅大白菜,没有油,没有肉,就是水煮白菜。但工人们吃得很香,因为饿。干一天的活,吃什么都是香的。
干最累的活——搬石头,种树,挖坑,填土。手上全是水泡,水泡破了,变成血泡,血泡干了,变成老茧。
拿最少的钱——一天十二块。十二块钱,在深圳能买什么?能买两碗云吞面,能看一场电影,能买一包好烟。但要省着花,因为不知道明天还有没有活。
那时候,“深圳罗湖”只是一个地名。一个遥远的、陌生的、甚至有些可怕的地方。下火车的时候,他站在广场上,看着黑压压的人群,听着嗡嗡嗡的声浪,心里想:这是什么地方?我能在这里活下去吗?
现在——这四个字成了他的地址。成了他挣钱的地方。成了他能给家里寄钱的底气。
走出邮局,阳光很好。
虽然已经是冬天了,但深圳的太阳依然温暖。不是夏天的那种毒辣的、晒得人脱皮的暖,是温柔的、像母亲的手一样的暖。晒在脸上,痒痒的,暖洋洋的。
街上人来人往。穿西装的人——夹着公文包,脚步匆匆,像是在赶什么重要的会议。穿工装的人——衣服上全是灰,脸上全是汗,手里拎着安全帽。穿花裙子的女人——踩着高跟鞋,“咯噔咯噔”的,从身边走过去,留下一股香水的味道。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每个人都怀揣着梦想和希望。
陈守拙没有直接回工棚。
他去了华强北。
华强北——深圳新起的电子市场。说是“市场”,其实是一条街。街两边全是店铺,一家挨一家,密密麻麻的。招牌一个比一个大,一个比一个亮——“长城电器”“华美音响”“南方电子”……有的是红底白字,有的是蓝底黄字,有的是霓虹灯的,晚上一亮,整条街都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