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会议继续。
话题转向了技术细节：树种选择、栽植技术、病虫害防治、土壤改良。陈守拙这才找到一些熟悉的东西。当一位来自北京林科院的专家讲到“古树名木保护”时，他甚至能听懂那些专业术语——有些和盆景养护是相通的：修剪的时机、施肥的分量、浇水的频率、病虫害的识别。
他低头在笔记本上记下几个要点，钢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像蚕在啃桑叶。这是他最舒服的状态——不是听大道理，是听实实在在的技术，是可以上手做的、可以用眼睛看、用手摸的东西。
可很快，话题又转了。这次是关于“经济效益”。
发言者是个精干的中年人，瘦削的脸，颧骨很高，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但很锐利，像两把手术刀。他说话像打算盘一样利落，每个字都像一颗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落在桌面上，干脆、精确、不留余地。
“……城市绿化不能只投入不产出……”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给每个重点词打拍子，“……要探索绿化与生产相结合的道路……比如，可以多种果树，既绿化又结果；苗圃可以培育经济苗木，出售创收；行道树可以选择用材树种，成材后可以更新利用……”
陈守拙在本子上写下“果树”两个字。
他的笔尖停在那里，脑子里却浮现出拙政园里的那几株老枇杷。那是明代文徵明亲手栽下的，四百多年了，树干已经空了，需要用铁箍箍着才不会裂开。但每年五月，金黄的果子还是挂满枝头，藏在墨绿的叶子后面，像一个个害羞的小灯笼。游客经过，总要抬头看两眼，有的人忍不住伸手去摘，管理人员得时时看着，喊“不要摘，不要摘”。
如果把城市都种上果树，那会是什么景象？
他试着想象：马路两边是苹果树，秋天到了，红彤彤的苹果挂满枝头，路人随手摘一个，咬一口，甜。工厂门口是梨树，春天开白花，像下了雪。学校操场周围是桃树，粉色的花瓣落在操场上，孩子们踩来踩去，花瓣变成泥。
听起来很美。
可是，谁来摘？谁来分？果子烂了谁来管？树枝被压断了谁来修？虫害谁来防？
他不知道答案。
会议在下午四点结束。
走出苏州饭店时，冬雨还在下。不是上午那种淅淅沥沥的雨，是更细、更密的雨丝，像无数根银针从天而降，织成一道看不见的帘子。雨丝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像被冰凉的手指轻轻抚摸。
陈守拙撑开油纸伞。伞是父亲的老物件，竹骨的漆已经剥落了，露出下面暗黄色的竹肉，被岁月和手掌摩挲得油亮。伞面是桐油纸的，补过两次，补丁的颜色比原色深一些，像衣服上的补丁。伞撑开的时候，发出一声“噗”的闷响，像一声叹息。
他走进雨中。
雨滴打在伞面上，发出“噗噗”的声音，沉闷而柔软，像手指敲在蒙了布的鼓上。他的布鞋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每一步都带起一小片水花。空气里弥漫着雨水的腥味、河水的腐殖质味道、以及冬天特有的清冷——那种清冷不是一种味道，是一种感觉，像薄荷含在嘴里的那种凉，从鼻腔一直凉到肺里。
“师傅！”
声音从身后传来，穿过雨幕，有些模糊。
他回头，看见徒弟王建刚骑着自行车过来。车是二八大杠，黑色的车架已经锈迹斑斑，但轮子转得很溜，在湿滑的石板路上发出“嗡嗡”的声响。车把上挂着一个帆布工具包，鼓鼓囊囊的，拉链没拉好，露出几把修枝剪的把手。他的裤腿上溅满了泥点，像一幅抽象画。
“建刚？你怎么来了？”
“师父不是来开会吗？师公让我来接你。”王建刚跳下车，二十三岁的脸上满是朝气，雨水顺着他的短发往下淌，在下巴处汇成水珠，滴在中山装的领口上。他把车停好，从车后座拿下一个塑料袋，递给陈守拙，“师公让我带的，雨衣。怕你没带伞。”
陈守拙看着塑料袋里的蓝色塑料雨衣，心里一热。父亲总是这样，把什么都想到了。
“会开得怎么样？”王建刚问，眼睛里满是好奇。
陈守拙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想了想，只说：“回去再说。”
师徒俩一前一后走在平江路上。王建刚推着车，陈守拙撑着伞。雨中的青石板路泛着幽光，像一面被打碎的古镜，每一块石板都映着灰白的天空。两旁的旧宅在暮色中像褪了色的水墨画，白墙黑瓦，轮廓模糊，像隔着一层纱。平江河的水涨了，几乎要漫到石驳岸的边沿，水流得很慢，几乎看不出在流动，只是水面上偶尔漂过一片落叶，才让人知道水是活的。
“师父，会上都说什么了？”王建刚忍不住又问。
“说绿化……说种树……”陈守拙斟酌着词句，“说要大干快上，让城市绿起来。”
“好事啊！”王建刚眼睛一亮，脚下的步子也轻快了些，“那是不是有好多活要干了？咱们盆景的活，是不是也要多起来了？”
陈守拙看了徒弟一眼。
王建刚是两年前跟他学艺的。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家里托人送来学手艺。小伙子肯吃苦，手也巧，学什么都快，就是性子急，总想“干大事”。别人学叠石要学一年，他学了半年就说“差不多了”；别人学修剪要学两年，他学了一年就觉得自己“出师了”。陈守拙说过他几次，他总是笑嘻嘻地说“师父，我年轻嘛，有的是时间学”。可陈守拙知道，他不是有的是时间，是他觉得时间不够用，急着要跑。
“可能吧。”陈守拙说，“不过，和咱们以前干的可能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以前咱们修园子，是精雕细琢。现在说的绿化，是……是铺天盖地。”陈守拙用了方明的词。他觉得这个词很准确，像一把尺子，能量出两个世界之间的距离。
王建刚想了想，皱着眉头，嘴唇嚅动了几下，像在咀嚼这个词的含义。然后他的眉头展开了，眼睛亮了，像有人在他脑子里点了一盏灯。
“就像绣花和织布的区别？”他说。
陈守拙愣住了。
他没想到徒弟能说出这样的话。王建刚平时不是个善于比喻的人，说话直来直去，像他的性子一样急。但这个比喻——绣花和织布——像一把钥匙，“咔嗒”一声打开了一扇门。
“差不多吧。”陈守拙说，“绣花是一件一件的，织布是一匹一匹的。”
“那织布好啊！”王建刚的声音里透着兴奋，像发现了新大陆，“绣花绣得再好，也就是一块手帕。织布能织出衣裳，大家都能穿。师父你说是不是？”
陈守拙沉默了。
他想说，手帕有手帕的美，衣裳有衣裳的用，不是能简单比较的。一个人可以既穿衣裳，又戴手帕。一座城市可以有铺天盖地的绿化，也可以在角落里留几座精雕细琢的园林。
话到嘴边，又觉得苍白。
他想起会议室里那些热烈的掌声，想起方明说的“特区速度”，想起李副局长说的“为人民服务”。在这些宏大的、滚烫的、带着时代体温的词语面前，“手帕的美”显得那么微小，那么轻，像一片羽毛在飓风里，随时会被吹走。
“对了师父，”王建刚忽然想起什么，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神秘感，“我昨天遇到园林局的小赵，他说深圳那边种树，一天能种好几百棵！比苏州一年种的还多！”
“他真这么说？”
“嗯！他说用的是机器，挖坑机，还有起重机吊大树。一天，就一条路两边全绿了。小赵说，咱们苏州要是也能这样就好了，平江路两边全种上树，多好看啊。”
陈守拙想象着那个场景。
机器轰鸣，柴油燃烧的黑烟在空气中弥漫。挖坑机的钻头旋转着扎进泥土，发出尖锐的啸叫，泥土四溅。起重机伸出长长的吊臂，把一棵大树从卡车上吊起来，在空中缓缓转动，像一只巨大的钟摆。工人们戴着安全帽，穿着反光背心，像打仗一样冲锋，喊着号子，挥着旗子。
然后一天结束。太阳落山了，机器熄火了，工人们走了。一条路两边，整整齐齐地站着两排树，像两列士兵。
很有效率，很壮观，很符合这个时代的节奏。
可不知为什么，陈守拙脑子里同时浮现出另一个场景：父亲蹲在天井里，手里拿着一根铜丝，对着那盆“云山意”，反复调整角度。调一点，退后看，再调一点，再退后看。一滴汗从额角滑下来，挂在眉毛上，他也不擦。一只蚊子落在他手背上，他也不怕。整个世界都静止了，只有他的手在动，只有他的眼睛在看。
一根铜丝，调了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