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线索指向顶层,沈寒舟敢彻查开国勋贵吗?
南下的路,在离开济南之后,变得愈发艰难,也愈发诡异。那辆半旧的青布马车,在官道上日夜兼程,却不敢走得太快,每日最多行三四十里,便要寻一处偏僻村落或小镇歇息。沈寒舟的身体,如同风中残烛,在陈御医的精心调理和药物的强行支撑下,勉强维持着不灭,但每日大部分时间,都昏睡不醒,只有傍晚服药后,能有片刻清醒,处理些必要的饮食和如厕。
陈御医几乎成了沈寒舟的影子,不眠不休地照料着。喂药、施针、换药、擦拭身体、清理秽物……事无巨细,亲力亲为。这位年过花甲的太医,脸上皱纹深刻,眼神疲惫,但动作始终沉稳、轻柔,带着一种与死神抢人的执着。沈寒舟偶尔清醒时,看着陈御医忙碌佝偻的背影,心中充满了感激与愧疚。他知道,自己拖累了这位本该在太医院安享晚年的老人。
那名“影卫”则如同真正的影子,极少现身,但沈寒舟能感觉到,他始终在马车周围游弋,如同最警觉的猎犬,清除着一切可疑的追踪和窥探。马车行进的路线,也时常在“影卫”的指引下,偏离主道,绕行偏僻小路,以避开可能的伏击和关卡。这种绕行使行程更慢,也更颠簸,对沈寒舟的身体是更大的考验,但为了安全,别无选择。
沿途之上,气氛也变得越来越紧张、诡异。他们经过的州县,时常能看到官军设卡盘查,名义上是“缉捕流寇”、“稽查走私”,但盘查的重点,似乎总是落在外地来的、形迹可疑的单身旅客或小股商队身上。有两次,他们的马车也被拦下盘问,但在陈御医亮出太医院文牒(离京时办理的)、声称是护送家中重病子侄返乡就医后,那些兵丁见陈御医气度不凡,马车内也确实只有一个气息奄奄的病人,便也挥挥手放行了。但沈寒舟能感觉到,那些兵丁在检查时,目光总是不经意地扫过车厢的角落和车底的夹层,似乎在寻找什么。
更让沈寒舟心头发沉的是,沿途听到的一些零碎传闻。在路边的茶摊歇脚时,在投宿的小镇客栈用饭时,总能听到一些食客、伙计、或来往行商低声的议论。
“听说了吗?徐州府那边,前几日有大队的‘响马’劫了官道上的一个商队,杀了好几十人,连护送的镖师都死光了!据说那些‘响马’来去如风,下手狠辣,不像是寻常土匪……”
“何止徐州!淮安府、扬州府那边也不太平!好几家富户半夜被灭门,财物被抢掠一空,官府查了半个月,连个屁都没查出来!我看啊,这世道,要乱了!”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我听说啊,不是‘响马’,也不是普通贼人,是……是北边来的!是那些被砍了脑袋的勋贵老爷们,留在外面的私兵、死士,在闹事呢!要给朝廷添堵,报复!”
“真的假的?那些侯爷伯爷的,不都被皇上……咔嚓了吗?哪还有余党?”
“你知道什么!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那些人家,在地方上经营了多少年?门生故旧、庄子田地、暗地里的生意,盘根错节!杀几个当家的,能杀光所有人?我听我在衙门当差的表兄说,朝廷最近下了密旨,让各地严查‘余孽’和‘私兵’,尤其注意南下的官道和运河,好像是在找什么人,或者防着什么人南下……”
“找人?防人南下?难道……是京师又出了什么大事?”
“天知道!反正咱们老百姓,少打听,少出门,关起门来过日子吧……”
这些零碎的、真假难辨的传闻,如同散落的拼图碎片,在沈寒舟脑海中,与那封密信、济南驿馆的血案、周扒皮和刘百户的私兵、江南林啸风之死、“九月初九燕子矶”的约定,渐渐拼凑出一幅模糊却令人心悸的图景。
一股庞大而隐秘的势力,正在以江南为中心,以北方的残余勋贵势力为羽翼,在暗中疯狂活动。他们杀人灭口(林啸风、驿馆缇骑)、蓄养私兵(济南卫)、劫掠财物(可能为“大计”筹集资金)、制造混乱(沿途的“响马”和灭门案),目的,很可能就是为了那个“主上”的“大计”,和那个要在“九月初九”送到“燕子矶”的“贡品”。
而朝廷,显然也察觉到了异常,开始加强盘查,甚至可能已经派了其他人南下调查(那些在驿馆遇害的缇骑,或许就是其中之一)。自己这个“愣头青”,恐怕只是这盘大棋中,一颗意外闯入、搅动了局势的棋子。如今,对方欲除之而后快,朝廷……态度暧昧,将自己“流放”江南,或许也有借刀杀人、或者静观其变的考量。
线索,如同藤蔓,从江南的江湖命案,蔓延到山东的私兵驿馆血案,再隐约指向北方那些刚刚被清洗、却可能“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的开国勋贵残余势力。这背后,是否真的有某位甚至某几位位高权重、树大根深的开国勋贵在暗中操纵?他们究竟想干什么?仅仅是为被清洗的同伴复仇?还是……有更大的、足以动摇国本的图谋?
沈寒舟不敢再深想下去。若真如他所推测,那么他面对的,将不再仅仅是江湖仇杀或地方贪腐,而是一个可能牵扯到最顶层权力斗争、甚至颠覆江山的惊天阴谋!以他如今的身份(一个被“流放”的戴罪千户)和状态(重伤垂死),贸然深入,无异于以卵击石,自寻死路。
他该继续查下去吗?敢继续查下去吗?
这个问题,在他身体稍有好转、能够保持更长时间清醒时,便反复拷问着他的内心。每一次,答案都清晰而冷酷:他必须查下去。不仅因为皇命在身,不仅因为江南那桩悬案,更因为那封密信揭示的可怕图谋,因为驿馆那些枉死的同袍,因为静虚道长的嘱托,也因为……他心中那始终不曾熄灭的、名为“镇明”的执念。
开国勋贵又如何?顶层权谋又如何?若其行不轨,其心叵测,危害江山,荼毒百姓,那么,即便他是蝼蚁,是尘埃,也要拼尽全力,去撼动那看似不可撼动的大山!这,或许就是他这个“孤臣”,存在于这世间的、唯一的意义。
坚定了心志,前路反而变得清晰。尽管身体依旧痛苦虚弱,尽管前路杀机四伏,沈寒舟的心,却如同被重新淬火的刀,变得更加冰冷、更加坚硬。
他利用每日短暂的清醒时间,一边配合陈御医治疗,一边开始仔细梳理手头所有的线索和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