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5 章 道贺
叶昭赶到山门时,连片的灯火已经燃起来。
山门外的雪地上,密密麻麻踩满深浅不一的蹄印与脚印。拴马石上扣着七八匹马,浑身裹着蒸腾的汗气,碎雪落在温热的马背,转瞬化开,顺着紧实的皮毛往下淌。门内门外站着人,一色深色劲装,脊背挺得笔直。见叶昭走近,没人上前拦阻,也不曾开口盘问,只有一双双眼睛,悄悄转过来落在他身上。
有个随从的目光,自始至终黏在叶昭手上。叶昭两手垂在身侧,那人的视线跟着他的手腕,一路滑进宽大的袖管里。
客堂四角悬着油灯,新添的灯油烧得旺,光亮得晃眼。堂中摆一张长几,几上放着铜手炉,炉里炭火烧得通红,暖意慢悠悠漫开。
为首的人立在堂中,背着手,静静观赏墙上一幅字。听见脚步声,他缓缓回过头。
四十上下的年纪,面皮白净,无须,眉眼看着舒展温和,一身青灰常服,没有绣任何纹样。看见叶昭,他先抬手拱手,面上浮起一层笑意。
“叶小兄弟。”
叶昭停下脚步。
“我姓卫。”
“缉武司司正,卫肃。” 闻岐的声音从门边传过来。
叶昭转头望去,闻岐倚在门框上,一只手轻轻搭着粗糙木框。上首的椅子里坐着宁嵩,手里捧着一盏茶,久久没有动,茶汤表面凝起一层薄薄的凉膜。
卫肃脸上的笑意没变,分毫未散。
“路上积雪太厚,耽搁了大半日。” 他语气从容,“劳烦宗主与长老等到这个时辰,是我的过失。”
“雪天赶路,辛苦。” 宁嵩淡淡开口。
“分内差事,谈不上辛苦。”
卫肃把话头转回叶昭身上。
“叶小兄弟在北边的事,我都听说了。登墙拒敌,破了骨衣兵。那支邪兵,边军忌惮整整两年。”
“只是运气。” 叶昭低声回道。
“沙场之上,从无运气一说。” 卫肃轻轻摇头,“只分活下来的,和埋在土里的。”
他往侧边挪半步,露出身后几案上的木匣。匣盖敞开,里面搁着一块木牌,牌身裹着布,一角掀开,露出内里暗沉的木纹。
“这是司里的文书。” 他说,“名兵认主,是头等大事。凡兵第三十六,锈枪。谱上这一行,整整三百年,从无一人能让它认下。”
叶昭沉默着,没有应声。
“认主之后,必须到缉武司备案。” 卫肃道,“人对上兵谱,兵谱对上兵器。这条规矩立了三百年,从来没有改动过。”
“眼下时机不妥。” 宁嵩放下茶盏,落得很轻。
“叶昭是我宗门刚记下的亲传弟子。他身上那副骨头,我们尚且没有摸透。若是此刻动身,路上再起变故,宗门担不起这份凶险。”
“宗主的意思,是想留人?” 卫肃问。
“留一个月,算不上强留。” 宁嵩说,“等他手头的事了结,想去何处,宗门不会拦。”
“宗门大比,定好日子了吗?” 卫肃忽然转了话题。
“下月十五。”
“那倒是凑巧。” 卫肃笑了笑,“这一场大比,司里也想看一看横岳宗年轻一辈的成色。叶小兄弟打完这场再动身,路上,我的人也好安排。”
“安排?” 宁嵩慢慢重复这两个字。
“护送。” 卫肃说得平稳,“身负名兵之人,独行在外,司里放心不下。”
客堂里静了一瞬。
宁嵩没有接话,重新端起茶盏,掀开盖子,热气涌上来,又轻轻合上。
卫肃的目光落回叶昭脸上。
“叶小兄弟,你自己怎么打算?”
灯影切过叶昭的脸,一半浸在亮光里,一半沉在阴影。
他没有立刻答话。
目光不动声色扫过堂内几人:除开卫肃,还有四个随从。两个守在门边,两个贴在几案两侧,站位刚好封死大门与窗。他们腰间的兵刃都没有解,衣料之下,鼓出清晰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