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后,松下山居。
炽云揭开竹匣,眸光微凝,随即拈起一片泛着青幽光泽的茶叶,凑至鼻下细细一嗅。
“还真让道友给寻着了。”
“答应过你的,总不能拿别的茶糊弄。”
周平安在松下与他对坐整日,聊起南疆瘴谷的风雷、白猿渡劫时的惊险,又将云崖祭炼灵印时几处运转温火的心得,细细剖析相告。
炽云听得酣畅淋漓,特意取出一枚上好的玉简,将这些字字珠玑的心得尽数刻录下来。
临别之际,竹舍后那尊木傀儡依旧抱着粗瓷小壶,动作沉稳而笨拙地浇灌着药田。
新茶的冷香,早已伴着淙淙泉声,飘散于整座清凉山谷之间。
……
回到翠微峰时,恰逢一场斜风细雨。
周平安踏过湿润的石桥,打眼便看见清潭中的碧水龟。
那老龟正伏在幼莲旁,沉甸甸的龟壳上搁着几片残竹叶。察觉到主人的气息,它刚将脑袋探出水面,嘴巴便已急吼吼地张开。
指尖微动,一颗呈色上佳的饲灵丸划破雨幕落去。
还未等药丸沾水,松梢间骤然掠过一道青黑闪电——那是蓄势已久的风隼。
周平安屈指又是一弹,另一颗饲灵丸迎风而去,准确无误地落入隼口。
“一个守潭,一个守树,倒是谁也没耽误这口吃的。”
檐下传来一声莞尔轻笑。
苏糖合上手中的《灵植百草图谱》,移步迎上前,亲昵地挽住他的手臂。沈寒酥紧随其后,纤手轻扬,指尖泛起微光,柔柔替他拂去了肩头沾染的雨珠。
“王离前几日递了飞书过来,还问您何时归峰呢。”
信中细细记录着南边几座繁华坊市的见闻,末尾还工整地画着两种新识的灵符材料,连极易混淆的细微叶纹,都用朱砂笔一丝不苟地描了出来。
那小丫头,还在独自往南边历练。
周平安看罢,提笔回了一封,叮嘱她按原定路线徐徐图之,若遇阻难不解之处,先记录下来,等归山后再一并解答。
随后,他移步后山,仔仔细细核对了一遍封禁大阵,替镇岳傀儡更换上充沛的新灵石,又对天峰交代了几句宗门庶务。
待重新回到潭边,漫天绵绵细雨已悄然退去。
周平安望着浅湾里那几片清莹欲滴的莲叶,眼中浮现温和笑意,忽然转头道:
“过几日,带你们去个好地方。”
……
七日后,天寰岛外,万里碧空。
沈寒酥轻挥素袖,一艘青白相间的精致楼船应声迎风舒展,宛如长虹卧波,稳稳停悬于海天交界处。
舟首的青鸾昂首展翼,栩晓栩如生;船底密密麻麻的云纹按次序次第亮起,散发着出尘的灵威。
依然是当年那艘青鸾飞舟。
三人登舟后,苏糖并未急着入舱小憩,而是绕着宽阔的甲板巡了一圈,将两只栽着嫩绿桃苗的精致玉盆,小心翼翼地安顿在背风的案台旁。
这是临出发前,她特意去坊市精挑细选的。
此种名为“青灵桃”,需三十年方始结果。果实虽算不得生死难求的罕见灵药,胜在口感酸甜清爽,且每逢花开时节,整株树冠皆会升腾起淡淡霞光,极具赏玩之美。
周平安此前只顺口提过一句“别圃里缺几株新树”,她便暗暗记在心上,寻了这两株上好的苗子带了来。
“亭边种一株,石室前再种一株。”
她用手比划着方位,微笑着向沈寒酥道:
“待会儿落地,总得先瞧瞧日影朝哪儿落,可万万不能全栽在阴凉处了。”
沈寒酥含笑应下,修长素手引起法诀,青鸾飞舟当即化作一道长虹,缓缓拔升,融入袅袅云蒸之中。
茫茫大海上行舟,自不必一味催动至疾速。
白日里,两女轮流掌舵御舟,另一人则在静舱中打坐行功。周平安将近期祭炼法宝的心得重新整理归纳,闲暇时便踱步至船首,盘膝而坐,品茗观海。
待到夜幕降临,满天乌云散尽,微茫的海面上便铺满了细碎如银的月晖。
青鸾舟放缓了遁速,如同一羽青芒,贴着长长的银色波光轻轻掠过。时不时有几尾通体泛着灵光的飞鱼跃出水面,鳞光闪烁间,又扑通一声没入舟下的万丈深蓝。
苏糖靠在白玉栏杆旁,伸出葱白般的秀手,朝下方的月影轻轻一招。
一团澄澈的水球应声被摄至半空,悬停在她掌心前方,里面正裹着一尾活蹦乱跳的细小银鱼。
小鱼甩动着银尾,水珠溅落在她的浅色袖口上。
她饶有兴致地看了许久,终究还是指尖轻点,柔柔将水团重新送回了无垠大海之中。
“怎么不留着养起来?”周平安漫步走来,温声问道。
“潭里已经有一只小龟了,够热闹啦。”
苏糖收回手,顺势挨着他坐下,微笑着凝视远方:
“这一尾,便让它继续在广袤的大海里无拘无束地游吧。”
沈寒酥在旁微调法诀,将舟首的防御灵光放低了少许,任由一缕夹杂着咸爽气息的海风拂过船舷。
长风过袖,吹动衣袂飘飘,三只晶莹的玉盏里,正倒映着头顶那轮皎洁的明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