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清远镇后，周平安又在群山间游历了十余日。
观气之法渐入佳境，唯独到了风急水骤之地，仍需极深的心定，方能将那一缕如发丝般的神识安稳留在天地之间。
这一日，行至一处雄奇山岭，他取出炽云早年留下的赤色传讯符，弹指送出一道灵光。
数日后，一只赤色纸鹤破云而来，在他掌心化作一封带有淡淡草木香的短笺。
信中附着一幅清丽的山水地图，末尾只留了一句熟稔的轻笑：
“泉水正好，道友若得闲，不妨来尝尝老夫新制的松针茶。”
周平安莞尔，袖袍一挥，剑光起处，循着图上山势飘然而去。
……
半日后，重云排开，露出一方灵秀青峰。
峰侧悬瀑如白练，轰鸣着落入万丈深谷，化作弥漫山野的氤氲水雾。几间竹舍依崖而建，屋前一株苍劲老松斜伸枝桠，松荫下摆着一张古朴石桌与两张蒲团。
炽云已一身素袍，等在山径旁。
竹舍后辟有两畦青翠药田，一只尺许高的小木傀儡正提着精致的玉壶，沿田埂咔哒咔哒地缓缓挪动。
走到一株灵草前，它便停下小巧的身躯，微微倾斜壶嘴，将涓涓泉水精准无误地浇在草根处，连半滴都没沾上嫩叶。
浇完一畦，它便熟练地抱起空壶，顺着石径去溪边重新取水。
周平安看着那憨态可掬的小家伙，嘴角微扬。
炽云回头看了一眼，也忍不住笑道：
“几间陋室，两畦药圃，养这么个小东西照料，倒省去了招揽杂役弟子打扰清静。”
他轻轻抬手，小木傀便在田边乖巧立定，双手端端正正抱住玉壶，任由山雾从它木质的肩头缓缓流过。
岁月留痕，炽云的鬓角比当年又添了几丝白霜，周身气息依旧停留在元婴初期巅峰，看似未有突破，但那份红尘看破后的沉稳与洒脱，却愈发沉淀下来。
“这些年总想着请道友来此小坐，拖来拖去，反倒让道友先叩了门。”炽云拱手微笑道。
周平安取出几瓶温养元神与经脉的上品灵丹，顺手推入他掌中。
“总去本座那里讨茶喝，今日也该让本座收一回茶钱。”
炽云看了看丹瓶，深知周平安的脾气，并未推辞，坦然收下后侧身引路。
石桌旁，泥炉正旺，红炭吐着细碎的水汽。
山泉滚沸，碧绿的茶叶在水中如花绽放，一股混杂着松木冷香的茶气随着蒸腾的热雾袅袅散开。
二人相对而坐，对饮清茶。
叙过近况，炽云抚摸着温热的茶盏，眼神微敛，轻声叹道：
“太初城当年那场变故，师兄他后来也……”
周平安抿了一口清茶，打断了他的唏嘘，眼神平和温润：
“当年你在太初城替本座说过的那句话，本座一直记着。”
炽云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
山间瀑声轰鸣，风吹松浪，石桌前陷入了一片意境悠长静谧。
周平安放下茶盏，转头看向竹舍一角的那尊三足丹炉，打破了沉寂：
“看这气机，这一炉丹，似乎还没炼完？”
炽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失笑摇了摇头：
“不过是几味给晚辈温养经脉的寻常丹药，闲来无事炼着解闷。道友来得正是时候，恰赶上最后收药的火候。”
……
丹炉不大，通体暗红，一缕缕澄澈的纯阳真火贴着炉底如游鱼般缓缓游走。
炽云坐回炉前，双手法诀变幻。原本浑然一体的火光瞬间分化为数道细流，其中一道稍稍往后退了半寸，另一道则顺着炉壁滑过半圈。
原本翻涌激荡的药香，在这精准的控火下，一点点沉凝下去，归于神华内敛。
周平安立于一旁，双眸微亮，泛起浓厚的兴致。
若论修为法力，炽云远逊于他；可若论对微观火候的拿捏，炽云这几百年磨出来的细微功夫，堪称入化境。
哪里的药性太猛，便先给它留出一丝虚位缓冲；待炉中气机自行流转顺畅，才将下一缕微火丝滑地接上去。
“老夫早年受过重伤，需长期以药力温熨经脉。”
炽云一边操控着指尖流火，一边微笑着解释：
“火太猛，伤及娇嫩的经脉；火太弱，药力又打不开障壁。折腾了几百年，别的本事没涨，唯独这‘温火’的绣花功夫，给磨出来了。”
他说的云淡风轻，可指尖的灵火变幻却没有出现哪怕一丝一毫的紊乱。
周平安在炉旁盘膝坐下，凝视着炽云的控火法诀。
赤火之外，几缕逸散的精纯药气如龙蛇般盘旋。周平安依照连日来参悟的“观气”心得，将自身神识无限压缩收拢，化作一缕几乎无形的感知，静静悬停在丹炉侧旁。
然而，丹炉内的气机变化远比外界的山水更为迅猛剧烈。
周平安下意识想要分出一丝神识追寻其中一缕药气的去向，未曾想，炉底的火苗竟猛地轻轻一颤！
周平安反应极快，瞬间散去神识。
炽云指尖微弹，平息了火光，转头看了周平安一眼，眼中流露出惊异之色：
“道友近来……莫非在修炼某种洞察天地气机的至高法门？”
“初摸到一点门道。”周平安坦然道，“往日祭炼法宝，向来是以强横法力硬性驱使，倒极少如道友这般，去静听一朵火花的呼吸。”
炽云了然微笑，伸手指了指炉身的一处暗金色铭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