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搬出乾清宫那天，是个晴天。
老皇帝的东西不多，几箱旧书、几件换洗的常服、一把用了多年的旧茶壶，还有马皇后亲手给他做的一双布鞋。太监们把这些东西装了两辆小车，从乾清宫侧门推出去，沿着宫廊往南走。朱元璋跟在车后面，步子不快不慢，腰背依然挺直。走到乾清门外面时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座他坐了三十年的大殿——殿门开着，里面已经空了，御案上只搁着一方空砚台和一盏凉透的茶。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继续朝南走了。
新住处在宫城东南角，紧挨着东华门内侧。原来是一处闲置的偏院，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子里铺着青砖，但年久失修，砖缝里长满了草。朱元璋让人把院子整了整，该换的砖换了，该补的瓦补了，又让人把院墙根下那片空地翻了一遍。他站在院子里看了看那块新翻的土，对旁边的太监说了一句：“这块地能种点东西。”
马皇后比他晚两天搬过来。她的东西比朱元璋多一些，几箱衣裳、几盆花、一摞没做完的针线活，还有朱允熥小时候那只被啃掉耳朵的布老虎——她一直收着，没舍得扔。她搬进来那天，朱元璋正蹲在院子角落里拔草，手上沾着泥，见她进来抬头笑了一下：“妹子，你看这院子怎么样？”
马皇后站在廊下看了一圈，点了点头：“比乾清宫小，但住着踏实。”她看了一眼那块新翻的土，“真要种菜？”
“种。种点萝卜白菜，够咱俩吃就行。”朱元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走到廊下跟她并肩站着，“朝政的事全交给标儿和允熥了。朕跟他们说了，有大事再来找朕，小事自己拿主意。朕不坐在乾清宫里了，也不看折子了。往后谁再拿折子来这儿堵朕，朕就把他轰出去。”
马皇后听了笑了一下：“你舍得？”
朱元璋哼了一声：“舍不得也得舍。朕打了大半辈子仗，坐了三十年龙椅，够本了。剩下的事让他们去折腾。”他顿了一下，看了一眼院子里的那块空地，“你别说，这块地翻得挺好，种什么都长得起来。”
从那以后，宫城东南角这处偏院里就多了一个天天早起种菜的老头。朱元璋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先站一会儿桩，然后拿着锄头去院子里刨地。他种菜不像种田那样讲究，行距株距全凭感觉，但种子撒下去之后他倒是天天浇水、拔草、捉虫，一样不落。马皇后在廊下摆了一张小桌，每天早上把早饭端出来，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吃。吃完早饭朱元璋继续刨地，马皇后坐在廊下做针线，或者去附近走一圈，看看宫墙外面那排老树。
朱标来过几回，每次来都带着几本要紧的折子。朱元璋接过来看一遍，批两个字，然后还给朱标。有一次朱标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块菜地，站了好一会儿，说了一句“父皇种得比儿臣认真”。朱元璋拍了拍手上的泥，说了一句“你种你的，我种我的，各管各的”。朱标没有再多说，拿着折子走了。
朱允熥来得比朱标勤。他每隔几天就来一趟，有时是送些外面买的果子，有时是来问几件拿不准的朝政事。朱元璋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听他说完，有时候给个主意，有时候只说一句“你自己看着办”。朱允熥在院子里坐一会儿，陪马皇后说几句话，看看菜地里新冒出来的苗，然后起身走了。他走的时候朱元璋从不送，只坐在原处挥一下手，继续看他的菜地。
有一天朱允熥来的时候，朱元璋正蹲在菜地边上拔萝卜。他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说了一句：“来了？”朱允熥在他旁边蹲下来，看着地里那些长得歪歪扭扭的萝卜，笑了一下：“皇祖父，这萝卜长得不太齐。”朱元璋把一个萝卜从土里拔出来，拍了拍根上的泥，搁进筐里：“长得齐那是种给人看的，长得歪那是种给自己吃的。你懂什么。”朱允熥笑着没有接话。他在菜地边蹲了一会儿，帮朱元璋拔了几个萝卜，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说了一句“孙儿回去了”。朱元璋摆了摆手，没有抬头，继续低头拔他的萝卜。
马皇后坐在廊下看着这一老一少蹲在菜地里说话，手里的针线活停了一下。她低头缝了几针，又抬起头来看了他们一眼。夕阳正从院墙外面斜斜地照进来，把菜地里的萝卜叶子照得绿油油的。朱元璋站起来伸展了一下腰，提着筐走到井边打水冲泥，水声哗哗地响了一阵，然后安静下来。马皇后低下头继续缝手里的那块布，针脚走得又密又匀。院子里只剩下风吹过菜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宫墙外面隐隐传来的更鼓声，一声接一声，不急不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