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望趴在墙头上没敢动。院子里那东西啃完了肉骨头，拿前爪抹了把脸，忽然抬起头朝墙头这边嗅了嗅，黑豆眼滴溜溜转了两圈，又低头舔爪子去了。老郑拿手背碰了碰阿望的胳膊，朝院子东厢房努了努嘴——窗户纸上映着两个人影，一个瘦高晃悠，像是来回踱步，另一个矮墩墩坐着不动。
“刘账房跟谁？”阿望拿气声问。
老郑竖起耳朵听了片刻，里头正传出说话声。矮墩墩那个嗓门粗，带着点官腔：“……廿九的事你盯紧喽，吴家坳那边这几天动静不对，老陈头两头传话，我信不过他。”
刘账房的声音又细又尖：“您放心，榆树底下取来的账本子我核过了——吴家坳那边确实欠着八十四斤六两壳，腊月廿九前交清。姓吴的手底下人昨儿还在镇上买了两口新铁锅，说是灶上用的，我瞅着像是要熬啥东西。”
矮墩墩的哼了一声：“熬壳油？他敢。总把头吩咐过，壳收上来先别动，等廿九晚上一块儿走。你回头跟钱二说一声，济仁堂后院的池子廿八晚上腾出来，里头那些活物先挪到空院子笼子里搁着，廿九戌时准时装车。”
阿望在墙头上跟老郑对了个眼。腾池子、挪活物、廿九装车——总把头这是要把壳和活物一块儿运走，而且走之前要把池子里养的东西全清出来。老郑拿手比划了个“往哪儿运”的口型，阿望摇头，接着往下听。
刘账房果然替阿望问了这一句：“总把头那边车马都备好了？往北走还是往南走？”
矮墩墩的压了压嗓子，声音小得阿望差点没听清：“往北。廿九夜里子时前得过柳河口，过了河口有人接。总把头这回搭的是县里刘掌柜的货船，船帮子上插‘刘’字旗，河防上的人不查。壳跟活物分舱装，壳搁底舱拿咸鱼筐子盖着，活物搁船尾铁笼子里——那几只河狸跟池子里那个大的都算上，一共六笼。”
“那账本子上写的那些壳数对得上不？”
“对得上对不上能咋的？老陈头递来的假账本子我方才核了——他拿腊月里的进出改过了，把欠账抹了个七七八八。我留了底，回头总把头那边一交，老陈头自己兜着走。”
刘账房嘿嘿笑了两声：“我早说老陈头靠不住。上回他让姓吴的把双圈种壳捂手里别交，转头自己又跟孙拐子打听种壳的下落，这是打算两头吃。”
矮墩墩的拍了下桌子：“所以总把头说了，廿九之前不动老陈头，让他接着蹦跶，等货上了船再收拾他。你这两天把孙拐子那窑洞里的河狸数点清楚，少一只老陈头得拿壳补。”
阿望在墙头上趴得胳膊发酸，刚想换个姿势，院门外头忽然传来铁搭扣哗啦一响。老郑一把拽住他后脖领子往下摁，俩人同时缩回墙外，背贴着墙根蹲下来。老郑拿气声骂了一句：“有人来了。”
脚步声从巷子口那边走过来，不紧不慢的，走到院门口停了两拍，拿指节在门板上敲了三下，一长两短。里头刘账房应了一声“来了”，紧接着门板吱呀开了。
阿望侧着耳朵听，进门那人脚步声轻，走路带着一股子艾草味——比老陈头身上那味儿淡些，可灰核桃搁在阿望袖口里已经翻了个面。老郑拿口型说：“老陈头的人。”
进门那人开口了，嗓子有点沙：“陈叔让我来问一声，廿六钱家沟土地庙的事，总把头那边准了没有？”
刘账房咳了一声：“准了。让吴老弟把壳捂到廿六，当晚搁土地庙后头第二个窑洞里，总把头派人去点货。点完货当场分账，陈叔那份搁红纸包里单独搁着。”
“总把头人去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