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列之上
第一百六十章 指缝之水
盟会的最后一天，各壁垒的代表团陆续开始撤离东海壁垒。
码头上很热闹。雷泽壁垒的船最先出港，雷穹站在船头，朝码头上的陈烬举了一下拳，没有说话，但那一拳的意思很清楚：下次见面，我们打一场。
卫青锋在码头边啃最后一个馒头。他要跟着玄武壁垒的船走，但走之前跑过来找了陈烬。
“你答应教我‘看’的，别忘了。”
“不忘。”
“那我走了。”少年的暗红劲装被海风吹得鼓起来，他转身跑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和温姐姐，是不是……”
“走你的。”
卫青锋笑着跑了。跑得像一阵红色的风。
楚横舟没有从码头走，天柱壁垒的人不走水路。他只是站在东城的高处，朝陈烬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眼隔着半个壁垒，但陈烬的判定捕捉到了。
一种很淡的善意。像清水，不甜，但干净。
码头的喧闹持续到了午后。陈烬处理了最后几件盟会的收尾事务，包括和沈潮声确认了联盟对深渊遗址的后续调查安排，然后回到了客栈。
客栈的走廊很安静。盟会结束了，东海壁垒的人也松了一口气，街上的巡逻减少了，整个壁垒恢复了日常的节奏。
他推开了温晚的房门。
房间里，温晚坐在窗边的椅子上。银色的长发披散着，她的右手按在自己的左肩上。左肩上的伤口已经被包扎好了，但她的手指在绷带上方轻轻按着。
按的位置不是伤口。
是伤口下方三寸。那个位置没有伤。
但她的手在那个位置按得很用力，指节发白。
“怎么了？”陈烬走到她面前。
温晚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松开了手。她的动作像是被发现了某个秘密一样，迅速而自然，但陈烬的判定已经捕捉到了那个细节。
“没事。伤口有点痒。”
她在说谎。
陈烬的判定在温晚身上向来不像对别人那样精准。温晚的净灵之体有一种天然的“隔绝”感，让他的判定无法完全穿透。但有些信号不需要穿透就能看到。
比如她的呼吸。
温晚平时的呼吸频率是每分钟十二次，极稳，像一台精密的钟。但从昨天净灵之力爆发之后，她的呼吸频率变成了每分钟十五次，快了四分之一。
她的身体在承受某种持续的压力。
陈烬没有戳破。他在旁边坐了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了一颗霍纲的花生糖，放在了桌上。
“吃吗？”
“不吃。太甜。”
“药茶太苦，甜的正好中和。”
温晚看了那颗花生糖一眼，然后拿起来放在了手心里，但没有吃。她把花生糖握在手里，像握着一颗石头，目光看向了窗外的海面。
“陈烬。”
“嗯。”
“昨晚的事，那些白光，你看到了多少？”
“看到了。”他没有装。
“你看出了什么？”
陈烬想了一下，然后如实说了。
“你的净灵之力比你平时表现出来的强得多。昨晚爆发的，大概只有你真实力量的十分之二三。其余的被封印着。”
温晚沉默了很久。
久到海面上的一艘渔船从窗户的左边驶到了右边，消失在了视野之外。
“你说得比我以为的更准。”她的声音极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不是十分之二三。是十分之一都不到。”
十分之一都不到。
昨晚那种压制五个序列前二十刺客的力量，只是她真实力量的十分之一？
那她的真实力量……
“封印是谁设的？”陈烬问。他之前不问是因为时机不对。现在她自己提起了，他可以问。
“我的师父。”温晚的目光落在手里的花生糖上，她的拇指在糖纸上无意识地搓着，“我从生下来体内就有这股力量。它不是修炼来的，是与生俱来的。我的师父在我三岁的时候发现了它，然后用了整整三年设了一道封印。”
“三年？”
“嗯。三年。”温晚的声音更轻了，像水面上的雾，“我师父说这道封印是她一生中做过的最难的事。不是因为封印的力量大，是因为那股力量太纯了。纯到它不攻击、不反抗，只是存在。你无法对抗一个不反抗你的东西。你只能把它包起来。像用手捧水。”
用手捧水。水不挣扎，但它从指缝里渗。你再怎么收紧手指，都有一部分会漏出去。
封印一直在渗漏。
“昨晚封印裂了一条缝。”陈烬说。
“不是昨晚裂的。”温晚摇了摇头，这个动作牵动了她左肩的伤口，她的眉心微微皱了一下，但声音没有变，“裂缝一直都有。从封印设下那天起就有。我师父说过，这道封印撑不了一辈子。它在缓慢地、一点一点地碎。”
“碎的速度在加快？”
温晚没有回答。但她的手攥紧了那颗花生糖，糖纸发出了轻微的褶皱声。
这就是答案。
碎的速度在加快。
昨晚的爆发不是意外，是必然。封印越来越薄，裂缝越来越多，被封印的力量像水一样从每一道裂缝里渗出来，而昨晚的刺激让一条裂缝变成了裂口。
“如果全碎了会怎样？”陈烬问。
温晚终于转过头来看着他。她的灰色眼睛在午后的光线里比平时更浅了，浅到几乎是白色的边缘。
“我不知道。”她说，“我师父没有说过。但她的表情，在说到这个可能性的时候，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
“什么表情？”
“害怕。”
温晚的师父，一个能花三年时间设下这种级别封印的人，害怕。
害怕封印碎裂之后的温晚。
不，也许不是害怕温晚。是害怕碎裂之后释放出来的那个东西会怎样影响温晚。
“你的师父还活着吗？”
“不知道。”温晚的声音变得更轻了，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随时可能断裂，“她在设完封印之后就离开了。说去找一个能永久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然后再也没有回来。”
十二年。
她的师父离开了十二年，再也没有回来。
是找到了办法但回不来了？还是没有找到？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