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列之上
第一百三十一章 初见沧海
走了十二天。
从天柱峰到东海壁垒，中间隔了两座山脉、一片荒原、三条大河。陈烬沿着官道走了五天，官道就断了。从第六天起，他走的是野路。
野路不好走。没有路标，没有驿站，没有同行的人。只有风。
东面来的风和壁垒里的不一样，裹着一层咸涩的味道，带着一股浓重的海腥气。越往东走，那股气越重，连衣服上都沾满了盐粒。到了第十天的时候，他远远地看到了一条银色的线，静静地横在天边。
海。
他从来没有见过海。
壁垒在内陆。棚户区在更内陆。他活了十九年，见过最大的水面是壁垒北面的那条河，宽不过百丈。
现在——他看到了一样没有边的东西。
银色的线越来越宽。从一条线变成一条带。从一条带变成一整面。到最后，天和地之间，只剩下了水。无边无际的、灰蓝色的水。
风从水面上吹过来，把他的衣角掀得猎猎作响。陈伯缝的那块补丁在风里翻了两下，好在针脚结实，没有散开。
他站在一处海边的高崖上，往下看。
崖下是一座城。
不——不是城。是一座……港。
港口比壁垒大了不止三倍。密密麻麻的船挤在码头边，桅杆林立，像一片被砍秃了的树林。船与船之间搭着跳板，跳板上有人在走。搬货的弓着腰，吆喝的扯着嗓子，收网的甩着胳膊，补帆的蹲在船头穿针引线。嘈杂声从崖下涌上来，混着海浪的轰鸣，像一锅烧开了的水。
港口的背后是城，或者说，是依着海岸线蔓延开去的一大片建筑。和壁垒的方方正正不同，这里的房子沿着海湾的弧度排列，高低错落，像一把扇子展开在海岸上。房顶大多是深蓝色的，远远望去和海水融成了一片。
这就是东海壁垒。
……
他是在第八天的时候碰上那支商队的。
商队从北地壁垒来，走的是壁垒之间的远途商路。队里有十二辆大车、三十多个伙计、四个护卫。护卫里有两个是猎神，序列都在一百开外。
商队的领队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姓方，人称方掌柜。方掌柜做的是跨壁垒的生意，从北地收皮货，运到东海换海盐和鱼干，再把海盐运回内陆。一趟下来，走三四个月，赚的银子够吃一年。
“小兄弟是猎神吧？”方掌柜一眼就看出了陈烬腰间的黑刀不是普通货色，“去东海？”
“嗯。”
“头回去？”
“嗯。”
“那你可得长个心眼。”方掌柜坐在车辕上，嘴里嚼着干果，“东海壁垒和你们内陆壁垒不一样，他们是海上的人。规矩不同。脾气也不同。内陆壁垒讲‘序’，东海壁垒讲‘潮’。他们的猎神修的不是我们这边的序道，是潮汐道。”
“潮汐道？”
“就是跟着潮汐修炼。涨潮时蓄力，退潮时出手。一天两涨两退，他们就练四回。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据说练到极致的，能借海潮之力把一座山推平。”
陈烬听着，没有说话。
方掌柜见他不接话，自己倒说得更起劲了。
“你知道九大壁垒联盟吧？”
“听过。”陈烬确实听过。在壁垒的时候，温鹤霖提过几次。但具体是什么，他不太清楚。壁垒是他的全部世界。壁垒之外的格局，他还没有碰过。
“九大壁垒，东海、北地、南境、西岭、中州、雷泽、玄武、苍梧、天柱。每座壁垒各守一方，各有各的猎神司、各有各的序列榜、各有各的规矩。但九座壁垒不是各管各的，上面还有一个‘联盟’。”
“联盟总署设在天柱峰。对，就是你来的方向那座天柱峰。天柱峰不属于任何一座壁垒，它是联盟的地盘。联盟的事，都在天柱峰上定。”
陈烬微微皱眉。他去过天柱峰。密库就在天柱峰上。姜无咎，他到底是壁垒的执令，还是联盟的人？
“联盟管什么？”他问。
“管大事。”方掌柜竖起三根手指，“第一，管序列总榜。每座壁垒都有自己的序列榜，但联盟还有一个‘联盟总榜’。总榜录的是天下前一百位的强者，不分壁垒。能上联盟总榜的，每一个都是各壁垒的顶尖人物。”
“第二，管壁垒之间的纷争。壁垒和壁垒之间有时候会打起来，抢资源、争地盘、争人。打起来了谁来调解？联盟。”
“第三，管大规模的凶祟灾害。单个壁垒扛不住的那种，联盟会调动多个壁垒的猎神联合作战。”
陈烬想了想。
“联盟总榜排第一的，是谁？”
方掌柜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年轻人问了个大问题”的意味。
“序列第一嘛，你应该知道吧？谢无咎。”方掌柜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一些，像在说一个不能大声说的名字，“那位爷可是天柱峰上走出来的。联盟总榜第一，已经很多年了。多少年我不知道，反正我做生意这二十年，没听过第二个名字排在他前面。”
陈烬不说话了。
谢无咎。联盟总榜第一。
他知道谢无咎强。他挨过那一根手指。可他不知道，谢无咎是在整个九大壁垒联盟的维度上的第一。
这两个“第一”，不是一回事。
壁垒序列第一，是一座城里的最强。联盟总榜第一，是天下最强。
差距……又被拉开了。
……
第十二天午后。陈烬走进了东海壁垒。
和他的壁垒不同，东海壁垒没有高大的城墙。它的“墙”是一排延伸出海面数百丈的巨型防波堤。防波堤由黑色的礁石垒成，高有五六丈，上面站着巡逻的猎神。
这些猎神和他见过的也不一样。
内陆壁垒的猎神穿的是皮甲或布衣。东海的猎神穿的是一种贴身的深蓝色紧衣，质地像鱼皮，表面覆着细密的鳞片纹路，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他们的武器也不同，不是刀剑，是一种长约七尺的、末端带倒钩的铁叉。
海叉。
陈烬在防波堤的入口处被拦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