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王说：“去。越王在那边住着，我去了，有人说话。”
长史又问：“那三百条船，就这么交了？”
吴王看了他一眼：“你跟我多少年了？”
长史说：“十五年。”
“十五年，你还没看明白。”吴王把箱子盖拍上，“赵策要的不是船。船是给外人看的。他要的是我低头。我低了头，吴地就不打仗。不打仗，我的百姓就能活。百姓活了，我这个吴侯就坐得稳。船算什么？没了船，我还有命。没了命，要船做什么？”
长史不再说话。
吴王进京那天，是建平二年三月。
他坐的是一艘民船，没有旗，没有仪仗。船到京城码头，越王在岸边等着。两人对望，越王说：“你比我晚了一年。”
吴王苦笑：“我比你多交了三百条船。”
越王说：“三百条船换一条命，值。”
两人并肩往城里走。码头上的人看着他们，没人围观，也没人议论。两个旧王，走在人群中，与寻常老者没什么分别。
赵策在偏殿设了便宴。四菜一汤，土豆炖肉摆在正中间。吴王尝了一口，沉默了一会儿，说：“这味道，北境的？”
赵策说：“黑山城的。”
吴王放下筷子，说：“陛下，臣有一事想问。”
“说。”
“臣交了三百条船，换来了什么？”
赵策看着他：“换来了你儿子在京城官学读书。换来了你吴地百姓不用打仗。换来了你吴侯的封号，世代承袭。你想要更多，没有了。”
吴王低头想了一会儿，说：“够了。”
赵策说：“你回去告诉所有还在观望的人。船交了，人来了，华朝养他们。船藏着，人拖着，陆平的桅杆就停在他们水门外。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再来。”
吴王起身，深深一礼：“臣明白了。”
当天下午，吴王和越王一起搬进了城东相邻的两座宅子。两座宅子中间只隔一道矮墙，墙头爬着青藤。吴王搬进去那天，越王让仆人送了一坛酒过来，说：“你刚来，先喝我的。明年你再还我一坛。”
吴王让仆人把酒收了，回了一句话：“明年我还你两坛。”
两人常在一起喝酒，不谈旧事。偶尔说起当年，越王说：“我早交了一年，多活了半年。”吴王说：“我多交了三百条船，也活着。”
萧若兰在簿子上写：建平二年三月，吴王交船三百艘，降封吴侯。吴地入华朝版图，陆平水师接管吴口水寨。
写罢，她合上簿子。窗外，京城的柳树已经发了新芽。春天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