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史引】
《国语·楚语》:“古者民神不杂。民之精爽不携贰者,而又能齐肃衷正,其智能上下比义,其圣能光远宣朗,其明能光照之,其聪能听彻之,如是则明神降之,在男曰觋,在女曰巫。”
——《山海经·海外西经》载:“巫咸国在女丑北,右手操青蛇,左手操赤蛇。在登葆山,群巫所从上下也。”
陈未然把最后一个bug改完,按下提交键的时候,已经凌晨两点十七分了。
三十岁,全栈工程师,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干了六年。今天上线的新版本出了三个线上bug,他一个人从晚上八点改到凌晨两点。产品经理在群里发了十几条消息,最后一条是“这个问题明天早上必须解决”,他回了一个“已修复”,然后关掉了电脑。他揉了揉眼睛,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工作群里还有人在@他,问另一个模块的接口文档有没有更新。他没有回。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是一片灰蒙蒙的夜空,城市的灯光把天幕染成了暗橘色,看不见星星。他忽然想起上个月在技术论坛上看到一个帖子,说《山海经》里有一个巫咸国,里面的人右手握着青蛇,左手握着赤蛇,能通过一座叫登葆山的山往返于天地之间。那个帖子底下有人回复说,这不就是运维工程师吗?左手修bug,右手接需求,服务器崩了还得亲自去机房爬“山”。
他当时觉得这个比喻挺有意思,但没有多想。现在他忽然想进去看看。
他下载了游戏包。注册的时候要填职业,他打了两个字:写代码。匹配进度条转了两圈,一个低沉而沙哑的男声从耳机里传出来,带着湖南口音,语调平缓,每一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
“老夫少时读《山海经》,在海外西经‘巫咸国’条下看到郭景纯的注,他说‘群巫所从上下也’。巫咸国的人,握着青蛇赤蛇,登葆山而上,下通地,上通天。老夫当时想,天地之间,真的有路吗?后来老夫被贬永州,常在深夜独坐,看天看地,觉得天地之间确实有路,只是看不见。今日老夫要去亲眼看看,那条路,在不在。”
陈未然眼前的画面亮了。
雾气慢慢散开,一个人影从迷茫中浮现。约莫五十来岁,身形清瘦,穿着一件灰褐色的旧袍,领口微敞,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中衣。头上没有戴冠,花白的头发散披在肩上,被风吹得有些凌乱。面容清癯,颧骨微高,一双眼睛深陷在眼窝里,但目光极沉,像两口不见底的枯井。他手里拿着一卷竹简,竹简的绳子断了好几处,用麻线重新缝过。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修长,指节微微凸起,指甲里嵌着洗不掉的墨渍。腰间别着一支竹笔。
引导者头顶飘着金字——
柳宗元,字子厚,河东解人。唐代文学家、哲学家,“唐宋八大家”之一。参与“永贞革新”失败后被贬永州,历十年。着《天对》,探讨《山海经》中相关问题。
引导场次:41次。
陈未然愣了一下。柳宗元,写《捕蛇者说》的柳宗元。他在中学课本里读过那篇文章,记得里面有一句话叫“苛政猛于虎”。他不知道柳宗元还研究过《山海经》。
柳宗元也在打量他,目光从他眼下那道熬夜留下的青黑色痕迹上扫过。“你也是夜里不睡的人。”
陈未然没有否认。他确实很少在凌晨两点前睡过觉。
【第一节】
巫咸国的地貌和陈未然想的不一样。他以为会是一片幽暗的、阴森的山谷,到处是烟雾缭绕、巫祝舞蹈的画面。结果眼前是一片开阔的河谷,地势平坦,长满了深绿色的灌木和野草。河水的颜色是青灰色的,不深,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的卵石和水草。河岸两边种着一种高大的树,树干笔直,树皮皲裂,枝条上垂着细长的藤蔓。
河谷的中央立着一座山。山不高,只有几百米,但形状极奇特——它不是锥形的,是梯形的。山顶平坦如削,像是被一把巨刃从中间斩断。山体从底部到顶部,有一道道横向的台阶,像一级一级的梯田。每一级台阶上都长着低矮的灌木,台阶的边缘被踩得光滑发亮,不知道被人踩过多少遍。
登葆山。
河谷里有很多人。每个人都穿着灰白色的麻布衣服,他们的右手握着一条青蛇,蛇身缠绕在小臂上,蛇头高昂,吐着细细的信子。他们的左手握着一条赤蛇,赤蛇的颜色更深一些,像凝固的血。青蛇和赤蛇在人的手臂上安静地盘着,眼睛半闭半睁,像在打盹。
那些人排成一列,缓缓地朝登葆山的方向走去。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他右手的青蛇和左手的赤蛇同时抬起了头,朝山顶的方向看去。他踩上了登葆山的第一级台阶。他的脚步很稳,每踩上一级台阶,他手中的两条蛇就吐一次信子,仿佛在给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发送讯号。
陈未然跟着那列队伍往前走,走到了登葆山的山脚。他仰头看着那些台阶,台阶很窄,只够一个人走。每一级台阶的高度大约到他膝盖,走在上面的人需要抬腿很高,像在跨过某种看不见的门槛。
柳宗元站在他旁边,竹简抱在胸前,目光顺着台阶往上移动。“郭景纯在注里说,‘群巫所从上下也’。上,通天;下,通地。巫咸国的人握着青蛇赤蛇,从登葆山上去,见了天神,再下来。他们不是去求什么,是去传话。天有话要说,人说给地听。地有话要说,人传回天上。他们是中间的桥。”
陈未然看着那些正在爬台阶的人。他们的动作很慢,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像在丈量每一步之间的距离。他们的右手和左手的青蛇赤蛇交替吐信,节奏一致,像两台同步运转的机器在确认信号传输是否通畅。
他想起自己凌晨改bug的时候,也是在上楼下楼。改完一个bug,推上去,测试,发现新的bug,再改,再推。代码在本地和服务器之间来回传送,像一条看不见的路。他是那条路上的信使,把修复的代码从本地传到服务器,把错误日志从服务器传回本地。
一个年轻的巫咸人从山上下来。他走路的姿势和上去的时候一样,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右手的青蛇和左手的赤蛇都闭上了眼睛,像完成了任务之后在休息。他走到山脚,停下来,把两条蛇从手臂上取下来,放进了路边的一个石槽里。蛇在石槽里游了一圈,盘在一起,不动了。
那个年轻人抬起头来,看到了站在山脚的陈未然。他的目光在陈未然的眼睛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他转身走回了河边的村落,没有再回头。
柳宗元走上前去,在山脚的石阶上坐下来。他把竹简摊开,用那支竹笔在竹简上写了一句什么。他写得很慢,像在确认每一个字的重量。他写完之后没有收起来,就那样把竹简摊在膝头,像在等什么人来读。
【第二节】
陈未然跟着那列队伍上了登葆山。
他踩上第一级台阶的时候,脚下传来一种奇怪的触感。不是石头的硬,不是泥土的软,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像是踩在一层厚厚的、活着的东西上面。他低头看了一眼,台阶的表面覆盖着一层暗青色的苔藓,苔藓很厚,踩上去微微下陷,像踩在一层厚绒上。他继续往上走,每一步都踩在苔藓上,苔藓的触感从脚底传到小腿,再从小腿传到后腰,像有一股极细的电流在他的骨缝里穿行。
青蛇和赤蛇他没有。他只是一个人,两只空手。
他爬了大约一百级台阶的时候,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河谷在他的下方展开,像一幅被摊开的地图。河流弯弯曲曲,像一条在纸上爬动的青蛇。村落散落在河边,房屋低矮,屋顶铺着灰白色的茅草。远处有一片树林,树林的边缘有一群白色的鸟在飞。他看了一眼那些鸟,又继续往上爬。
爬到大约三百级台阶的时候,他的腿开始酸了。他的膝盖不好,长时间坐在电脑前,缺乏锻炼,爬楼梯对他来说是一件费力的事。他扶着台阶边缘的灌木,灌木的枝条扎得他的手心疼。
柳宗元没有爬。他坐在山脚的石阶上,抬头看着陈未然,距离越来越远,变成一个灰褐色的小点。但他的声音还在,像从山体的缝隙里渗出来的一样清晰:“你爬到第几级了?”
“不知道。”陈未然说,“没数。”
“那你不用数。数了,就走不到顶。”
陈未然继续往上爬。他不再回头看脚下,目光落在前面的台阶上。一级,再一级,再一级。他的呼吸越来越重,汗水从额头上滴下来,落在台阶的苔藓上,被苔藓吸进去,不留痕迹。他右手的青蛇和左手的赤蛇他没有,但他觉得自己的两条手臂在发热,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掌心往外渗。
山顶到了。登葆山的山顶是一片平地,不大,大约几十步见方。山顶上没有树,只有一层矮矮的、像头发一样的草皮。风很大,从四面吹来,吹得他的衣领翻飞。他站在山顶中央,往四周看。河谷、河流、村落、树林、鸟群,一切都在脚下。他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扇看不见的门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