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史引】
《礼记·曲礼上》:“君子恭敬撙节退让以明礼。”
——《山海经·海外东经》载:“君子国在其北,衣冠带剑,食兽,使二大虎在旁,其人好让不争。有薰华草,朝生夕死。”
林晓是在刷到高考倒计时海报的第二天,决定逃进这个游戏里的。
离高考还有四百一十三天。
海报上写着“乾坤未定,你我皆是黑马”,配图是一匹黑白相间的马在赛道上狂奔,蹄子底下踩着几个硕大醒目的数字。
六位数字。
四百一十三。
林晓把海报翻了个面扣在桌上。背面是白的。他用笔在上头画了一只乌龟,慢悠悠地爬着,乌龟背上写着四个小字——不急不急。
画完了又把纸翻过来。
黑马又看着他了。
学校每天下午的最后一节是自习。
林晓面前的数学卷子翻到第三页,人已经在脑子排演了无数遍的游戏画面。
山海经元宇宙,海外东经,最近更新。
他爸之前就玩过,说是特别有意思,还说过要带他一起。
但那天之后就没下文了。
他爸不是忘了。
他爸是觉得高三了,别搞这些分散精力。
“还有四百多天呢。”林晓心里嘀咕着。
他没等到周末。
注册、认证、下载,课间的时间就把事办完了。
戴着耳机,穿戴设备就搁书包里,放学路上在公交车后座上直接登录。
系统启动的提示音响了两下。
【正在为您匹配引导者】
【匹配成功】
画面亮了。
林晓看见自己站在一片开阔的草地上。
天色灰蒙蒙的,云压得低,但空气意外的清新,带着一股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味道。远处隐约有海,灰蓝色的,一层一层地涌着。
引导者站在他面前。
那是一个瘦得有点过分的老人。
穿着一身灰布长衫,没有纹饰,洗得发白,袖子口有几块深浅不一的补丁。脚上的布鞋沾着泥巴,后跟已经磨得薄薄的,几乎能看见脚后跟的形状。头发花白,用一根普通的木簪束着,簪子歪了,他也不在意。
老人拿着一根磨得光滑的竹杖,杵在地上。
更引人注意的是他手里还拿着一根毛笔——不对,那笔尖是硬的,像现代的签字笔,但笔杆却是墨绿色的塑料,上面还印着几个褪色的字。
那一看就是从2030年带进来的玩意儿。
林晓看见他头顶飘着的金色字:
郝懿行,字恂九,山东栖霞人。清嘉庆四年进士,户部主事。研治《山海经》,着《山海经笺疏》一十八卷。
引导场次:73次。
七十三次?林晓愣了一下。
他是个学生,玩游戏不多,但也知道一般引导者都是几千上万场的老手。七十三次意味着什么?这个人要么刚成为引导者,要么——就是没多少人愿意跟他搭档。
郝懿行正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笔,眉头微皱,嘴唇微微翕动,似乎在自言自语些什么。
林晓喊了一声“老先生”。
郝懿行抬起头来。目光从林晓身上划过,停了两三秒,然后又低下头去看那支笔,翻来覆去地看着,脸上带着一种认真且专注的神情。
“这物件……”郝懿行开口了。
话没说完,半句话停在那儿,像是卡住了。他嘴巴微张,迟疑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发出了声音。
“这到底是何物?”
他举起那支签字笔,问得很真诚。
林晓脑子一下子没转过来:“什么东西?”
“此物!”郝懿行把那支笔递到林晓面前,笔画出一道弧线,“方才凭空出现的。我一进此处,便觉得袖袋里多了个什么东西,摸索出来一看,竟是这个。”
“噢,那个呀,”林晓说,“那是笔。签字笔。我们平时写字用的。”
郝懿行把签名字放在鼻子跟前闻了闻,又翻过来倒过去地看了好几遍,脸上的表情由疑惑转为惊奇,又由惊奇转为沉思。
“我研习训诂之学数十载,经史子集读过的典籍不下万卷,批注用的笔少说也有上百支。”他把签字笔举起来对着光看,“可这种笔……怪了,写的时候,那墨汁从哪里出来?”
“里面有个小管子,里头装着墨水,”林晓说,“笔尖有一颗小钢珠,一写字,钢珠就转动,墨就出来了。”
郝懿行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小钢管?内装墨汁?”他重复了一遍林晓的话,语气就像在背诵一段深奥的经文,“那写出来的字,能不能防水?会不会褪色?”
林晓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中性墨水化学原理。
眼前的清代理学大家蹲了下来,拿签字笔在地上试着写了两个字。
字写得很好看,笔画流畅,筋骨分明,一笔一画,端正得像是印出来的。
林晓低头去看那两个什么字。
第一个字是“学”。
第二个字是“谦”。
郝懿行写完了,收起笔,小心翼翼地塞进袖子里,抬头看着林晓。那张脸布满了皱纹,每一道都深得像刀刻的,偏偏一双眼睛又清又亮,完全没有老年人的浑浊。
“你是这回来此界的后生?”郝懿行问。
林晓点点头,有点紧张。
“我今日带你往东而行,去瞧一个我念了半辈子的地方。”郝懿行提起竹杖,指了指东边,“你想不想看看,圣人笔下的‘君子’,在《山海经》里,是个什么模样?”
林晓愣了一下。
“圣人笔下的君子”这个说法,他只在语文课上听过。语文老师说《论语》里面“君子”这个字出现了很多次,是孔子的核心思想之一,是道德人格的最高追求。
可这老头说什么?《山海经》里的“君子”?那玩意儿不是讲怪物的吗?
他将信将疑地跟了上去。
【第二节】
郝懿行带路的方式非常独特。
他不看路,看竹杖。每走一段路,就把竹杖往地上戳一下,念念有词地说几个地名。林晓起先以为他在发神经,后来发现那些地名竟然能和游戏里地图上标记的坐标对应起来,分毫不差。
“南山经考过,西山经核对过,北山经也对过,”郝懿行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这海外东经的文字,郭注本的底本是从哪里来的呢?刘歆那一版,可没几个错字啊……”
林晓没听明白什么“郭注本”“刘歆那一版”。但他看得出来一件事——这个清朝老学究对这游戏的地图,比任何人都熟悉。他每一脚踩下去的地方,都是一处他觉得有“经文依据”的地方。
走了大概十来分钟,视野豁然开朗。
远远地,看见了一个国度。
那里的景象不同于陈远舟描述过的大人国。大人国是纯粹的“大”,巨人、巨船、巨斧头,一切都在彰显一种物理层面的震撼。但这里不一样。
远远看去,君子国的布局十分规整,一条条小路整齐划一,两旁的房屋都是木结构,飞檐翘角,竹篱围院。每一家门前都种着一棵大树,树冠修剪得齐整如盖。
但最让人震惊的,是那些正在路上行走的人。
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古装,有深衣曲裾,有宽袍大袖,有短衣草履。可不管是穿什么的,每个人的腰间都别着一把剑。
有的佩剑是青铜的,锈迹斑斑,看起来很古老;有的是铁质的,剑鞘上镂刻着精巧的云纹;有的看上去纯粹就是个装饰品,连剑穗都编得花里胡哨的;有的则一看就是实战用剑,剑身厚重,剑鞘磨损得发亮。
不光是佩剑。
每个人的身旁,都跟着两只老虎。
一只在左,一只在右。
老虎体型巨大,毛色或黄或白,有的带着深黑色的斑纹,有的毛色纯得像一张白纸。但所有的老虎都有一副同样的表情:温顺。
它们就那么温顺地蹲在人身边,有的闭着眼打盹,有的轻轻摇着尾巴。小孩骑在老虎背上,老虎连动都不动一下,稳得像尊雕像。
林晓走近几步,看得更清楚了。
一个穿着蓝色深衣的老人从大路上走过来。老人须发皆白,腰背挺得比林晓还直。他左手抚着剑柄,右手自然地垂在身侧,步伐稳健,不急不慢。
两只老虎一左一右跟在他身旁,一只是纯白的,一只是琥珀色的,低着头,耳朵朝前,神态安详。
老人走到一个岔路口,停下了。
岔路口的另一边,站着一个年轻人。年轻人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宽袖袍子,佩着一把镶铜的短剑,看起来像是刚行过冠礼不久。他身边跟着的两只老虎体型更小一些,但精神头十足。
两人对看了一眼。
按照林晓的游戏经验,如果是在别的游戏里,两个身怀利器的陌生人碰面——尤其是在这样一个遍地凶兽、危机四伏的异世界里——怎么着也得互相打量一番,或者摆个戒备的姿势。
可是这两个人不是。
老人停下了脚步,微微侧身,右手从剑柄上抬起来,朝年轻人的方向轻轻摆了摆,那意思是:你先走。
年轻人怔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拱手作揖,从老人身侧走了过去,步子轻快,像一阵风。
老人站在原地看着年轻人走远了,点点头,轻轻哼了一句什么话,然后也迈步走了。
两只老虎同时站起身,跟了上去。
一前一后,干干净净。
就这样?林晓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一老一少,各自佩剑,互相都不认识,大路朝天,偏偏要在路口让来让去。
郝懿行从他身后走来,看见林晓嘴巴微张、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自己倒先笑了。
“这便是我跟你说过的君子国,”郝懿行说,语气里带着几分骄傲的意味,“《海外东经》原文不过寥寥数语——君子国在其北,衣冠带剑,食兽,使二大虎在旁,其人好让不争。”
林晓喃喃地重复着:“好让不争。”
“就是好让不争。”郝懿行重复了一句。
林晓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些人的“让”,是真的不争,还是因为他们身边有两头老虎,所以没人敢跟他们争?
他把这个念头咽了回去,没好意思说出口。
郝懿行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又说道:“这不是装的。经文里记载‘好让不争’,是他们确实如此。我读《山海经》数十载,每逢看到这几个字,总是心头一动。君子谦恭好让,这是孔子推崇的东西,怎么让写《山海经》的那些人把这个编成一个国家了?”
林晓没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