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读完之后放下草案。“同意的举手。”
十三只手全部举起来。没有犹豫，没有讨论。因为每个人都知道，电力管控令不是在限制谁，是在救所有人。那些被封存的汽油发电机、被定量供应的煤油、被一盏一盏编号登记的公共照明点——它们是临河镇的血液。在石油成功炼出柴油之前，每一滴都必须省着用。
管控令通过后的第二天一早，老耿带着供电所的人开始逐户登记煤油存量。他推着一辆从供销社借来的手推车，车上装着十几桶煤油和一堆从废品堆里翻出来的玻璃罐头瓶。每到一户，他先是登记原有煤油存量，然后讲解煤油灯的改装方法和安全事项——用罐头瓶代替玻璃灯罩，铁皮剪个盖子当灯头，棉线搓成灯芯穿进灯头里。他把带来的煤油和罐头瓶按定量发给各家，同时在每家门口贴一张手写的“防火注意”纸条——煤油灯须放在砖石或铁皮上，远离易燃物，睡前必须熄灭。纸条最下面还加了一行字：“人走灯灭。小孩不准动灯。”
王医生的卫生院是管控令执行最严格也最特殊的地方。手术无影灯的发电机被封存了，但老耿在手术室里专门留了一盏特制的煤油灯——他把三根灯芯并在一起，用一块从报废车灯上拆下来的凹面镜当反光罩，光线能聚拢在手术区域，勉强能应付缝合和清创。王医生试了一下，对老耿说：“比手电筒强。手电筒的电池用完就没了。这个——有油就能亮。”
老韩带着几个民兵在大院里搭了一个集中充电站。一张长条桌上摆着全镇所有对讲机和手电筒的备用电池，旁边是一台被调到最经济模式的小型汽油发电机。管控令规定，每周集中充电一次，每次两小时，由老耿亲自监督油耗——每周耗油量严格控制，登记在册。充电站门口贴着一张告示：“非指定人员不得入内。任何个人不得私用发电机充电。”
学校也做了调整。孙悦把课时重新排了一遍——高中物理和数学这些需要板书和演算的课全部安排在上午，充分利用白天的自然光线；下午安排自习和户外体育，让孩子们在操场上跑跳，不占教室光；成人扫盲班改到傍晚，趁天还没全黑之前上一个钟头，不点灯。她对许文渊说：“光线不够，就挤时间。时间不够，就挤效率。孩子们的课，一节都不能砍。”
管控令执行的第三天傍晚，镇子主街上比平时暗了许多。原来各家窗户里透出来的手电筒光和偶尔闪现的电灯泡光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盏一盏煤油灯从窗户纸后面透出来的橘黄色微光。光线比电灯暗，比手电筒黄，但它很稳——不闪，不灭，像秋天傍晚的夕阳余晖被锁进了玻璃罩里。哨楼上的煤油灯还亮着，供销社门口的灯还亮着，卫生院的灯还亮着。全镇被严格限定在七盏公共照明点之内——不多不少，恰好七盏。
老耿每天傍晚都会沿着主街走一遍，检查每一盏公共照明点的煤油灯。他走到哨楼下抬头看一眼，走到供销社门口蹲下来拧一下灯芯，走到卫生院门口隔着窗户看看那盏三芯手术灯有没有被护士调得太亮浪费油。然后在自己的小本子上记下当天的油耗：今日全镇公共照明消耗煤油若干，存量结余若干。油桶里剩下的每一两煤油他都能精确地说出来，因为每一个数字都是他亲手量过的。
林哲写道：“柴油耗尽，电力管控令正式执行。全镇退回到煤油灯时代。但这比穿越第一晚亮多了——那时候煤油灯只有十几盏，现在每家每户都有一盏。老耿每天傍晚在主街上走一圈，检查七盏公共照明点。油桶里剩下的油，一两天用不完，之后我们会有自己的油田和蒸馏塔。到那时候，灯就不只是亮了——灯会变成动力。永远不要停下脚步。”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吹灭了桌上的煤油灯。黑暗涌进来，但窗外的夜色不是全黑的——从老槐树那边透过来供销社门口的灯光，从东边海岸方向透过来哨楼上的灯光，从远处教学楼方向透过来值班室的灯光。这些灯光在夜幕中各自守着一个小小的光圈，彼此之间隔着黑暗，但每一个光圈都在告诉看到它的人：这里有人，有规则，有秩序，有明天。
（第29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