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上午九点五十,城西老街的青石板路上铺满了昨晚炸碎的红鞭炮纸屑。
街道两旁的铺子大多关着门板,唯有街尾那家挂着“迎春茶馆”的两层小楼敞着半扇门。 街头卖糖葫芦的草靶子后头,裹着一身破旧老羊皮袄的季昀压低了狗皮帽檐。 他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目光扫过茶馆二楼临街的那扇花格窗,借着拢袖子取暖的动作,对着巷口藏着的部下做了个手势:“目标进巷子了,各小组注意隐蔽!” 巷口处,葛翼缩着脖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红纸屑走过来。 为了演好今天这场戏,他今早在军区招待所愣是没洗脸,这会儿顶着两个乌青的黑眼圈,胡子拉碴的。 身上还是那件沾着搬家灰尘的呢子大衣,怀里紧紧搂着一个破旧公文包,活脱脱一副刚被扫地出门、走投无路的落魄模样。 经过糖葫芦摊子时,葛翼的余光瞥见了那个高大挺拔得有些不像普通小贩的背影。 看着他们的寸头,他心里头莫名踏实了几分,吸了吸冻得通红的鼻子,一头扎进了迎春茶馆。 茶馆大堂里冷冷清清,只有两个老头儿在角落里下象棋。 葛翼顺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爬上二楼,推开了最里头“梅字号”雅间的木门。 屋里头烧着个红泥小炭盆,老掌柜正坐在八仙桌旁烫茶盅。 听见动静,老掌柜抬起头,镜片后的三角眼在葛翼那身狼狈的行头上转了一圈,眼底掠过一丝轻蔑,脸上却迅速堆起热络的笑。 “哎呀,葛博士!百闻不如一见,快请坐,外头冻坏了吧?” 老掌柜站起身,殷勤地替他拉开椅子,又倒了一盅热茶推过去,“鄙人陈文发,昨晚跟您通过电话的。” 葛翼也没客气,一屁股砸在太师椅上,把怀里的公文包抓在手里护在胸口,警惕地打量了老掌柜两眼。 他冷哼一声:“茶就不喝了,陈先生,我可是冒着被枪毙的风险出来的,你们昨晚在电话里说的五万美金,带了吗?” 瞧见他这副急不可耐又外强中干的酸秀才样儿,老掌柜心里的最后一丝戒备也放了下来。 他慢条斯理地坐回原位,从桌底下拎出一个黑色皮箱摆在桌面上,啪嗒两声拨开铜锁,将箱盖掀开了一条缝。 一摞摞绿油油、印着富兰克林头像的百元美钞整整齐齐地码在里头,散发着特有的油墨味儿。 “葛博士,咱们期刊办事,向来是讲究诚信的。”陈文发合上箱盖,手指在皮箱上轻轻敲了敲。 “这里头是三万美金现钞,只要您能给霍华德教授提供一点五所内部有价值的‘学术参考’,这箱子您现在就能拎走。” “剩下的两万,等您跟我到了香港,咱们连本带利一起结清!” “才三万?你们昨晚在电话里可说是五万!”葛翼把桌子一拍,一脸愤怒,“你们香港人做生意怎么还带打折的?!” 陈文发皮笑肉不笑地推了推金丝眼镜:“葛博士,漫天要价,就地还钱嘛。” 他示意葛翼打开公文包:“您总得先让我看看,您手里的货色值不值这个价吧?比如……五所把您的一车间腾空,到底是哪个高人接了手?” 一听到“一车间”和“高人”这几个字,葛翼连演都不用演,心头那股子邪火噌的一下就窜上了脑门。 “你别跟我提什么高人!”葛翼指着西边的方向破口大骂,“唐志南那个老匹夫,有眼无珠的瞎子!” “老子在m国学了整整八年的超音速空气动力学,他放着我的正规精确制导模型不用,居然听信一个野路子的邪门歪道,把我赶去城西养老!” 陈文发眼睛一亮,急切地追问:“五所的新总师竟然不是专业出身?她叫什么名字?什么背景?” “鬼知道她真名叫什么!”葛翼按照昨晚程纪山和唐志南连夜给他编好的台词,脸红脖子粗地道,“所里头档案全封死了,都管她叫什么‘红星三号’专案组组长!” “听说就是个从东北调过来的野路子,连篇像样的文献都写不利索,纯粹是走了上头的狗屎运!” “不可能吧......”陈文发眉头拧成了疙瘩,语气严厉起来,“葛博士,您要是拿这种假话糊弄我,这三万美金我可就得收回去了!” 他镜片后的三角眼盯着葛翼,试图从他脸上看出破绽:“前阵子西山靶场那边动静可不小,连地面都震了三震!” “一个连文献都写不利索的野路子技术员,能搞出这么大威力的秘密武器?您当我是三岁小孩呢?!” 葛翼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挂不住了。 他梗着脖子,唾沫横飞地拍着桌子骂道:“什么狗屁秘密武器!陈先生,连你们都被那帮外行给唬住了?!” “哦?此话怎讲?”陈文发呼吸急促了几分,手已经悄无声息地伸进口袋,按下了录音钢笔的开关。 “那根本就是个纯靠堆药量的纸老虎!”葛翼咬着后槽牙,脸上满是学术权威被冒犯的鄙夷与愤懑。 “那个从东北来的女疯子,不知道从哪个旮旯里翻出了几张毛子专家撤走时留下的残缺图纸,自己瞎猫碰上死耗子,鼓捣出了一种高敏度的新型混合炸药!” 葛翼越说越激动,完全是一副怀才不遇的酸秀才模样。 他双眼猩红,背稿子背得唾沫横飞:“那天在西山,她们就是把几百公斤的试验炸药堆在一块儿引爆了,听着动静吓人,实际上连基本的弹道稳定都做不到,纯粹是用来糊弄上头首长、骗科研经费的面子工程!” 陈文发盯着愤慨的葛翼,眉头微蹙,显然还有些半信半疑:“既然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纸老虎,唐志南又不是傻子,怎么会为了这么个玩意儿,把您这位留洋大博士赶出五所一车间?” 这话一出,算是彻底捅了葛翼的肺管子:“你还提!” 葛翼气得眼珠子都红了,“还不是因为她上头有人撑腰!那娘们儿靠着炸山的动静把大领导哄得眉开眼笑,转身就踩着老子的肩膀往上爬,硬生生抢了五所主任的位置!” 葛翼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一山不容二虎!我葛翼在m国做课题的时候,她还在东北玩泥巴呢!” “让我在一个野路子手底下当孙子、给她打下手?老子受不了这个窝囊气,跟唐志南拍了桌子,这老匹夫就顺水推舟,把我踢去城西的破仓库养老了!” 这一番话,三分假七分真,尤其是葛翼那股子文人相轻的傲气和被夺权后的怨毒,简直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半点不似作伪。 陈文发审视着葛翼那张因为嫉恨而扭曲的脸,心里的疑虑终于消散了八分。 他太了解这帮搞科研的留洋知识分子了,一个个心高气傲,眼里最容不得外行压内行,为了争个主任头衔反目成仇,简直再正常不过。 “原来是这样,哎呀,真是委屈葛主任了!” 陈文发脸上重新堆起了热络的笑,连称呼都顺着葛翼的心意改成了“葛主任”。 他站起身,满眼同情地拍了拍葛翼的肩膀,叹气道:“国内就是这样,外行领导内行,政治挂帅,哪里懂得尊重真正的科学?葛主任一身的本事,留在这里真是明珠暗投啊!” 葛翼冷哼一声,别过脸去,一副余怒未消的模样,眼角的余光却贪婪地瞥着桌上的黑皮箱。 陈文发将他的贪婪看在眼里,笑眯眯地把装满美钞的黑皮箱往葛翼怀里一推:“葛主任,霍华德教授可是一直念着您的才华呢,您回去之后,赶紧把您手头关于超音速制导的论文和数据整理出来。” “等过两天风声松一点,我再来接您,到时候带着您的论文一块儿回香港,让五所那帮有眼无珠的家伙后悔去吧!” 他拍了拍皮箱,语气温和得像个贴心老友:“至于这三万美金,就当是我们期刊给葛主任压惊应急的,您先拿去花!” 葛翼一把将黑皮箱拽进怀里,手伸进箱缝里摸了摸那厚实的钞票质感,心脏砰砰直跳。 三万美金啊! 这可是整整三万美金的现汇! 昨天晚上来之前,唐志南那个老抠门还拍着他的肩膀说什么“缴获的敌特赃款要全部上交国库充公”。 充个屁的公! 这是他葛翼凭着自己留美八年的专业知识、牺牲了个人名声、一笔一画现编出来卖给洋人的“知识版权费”! 五所那帮人不是看不起他的单管精确制导火箭吗?唐志南不是不给他批外汇买风洞测试仪吗? 有了这三万美金,他回头托人从香港黑市买两台高精度的瑞士陀螺仪和压电传感器回来,看谁还敢说他葛翼只会纸上谈兵! “陈先生,钱货两清!”葛翼死死抱住皮箱,站起身来,装出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往窗口瞥了一眼,“五所保卫处那帮疯狗鼻子灵得很,我出来太久容易惹人怀疑。” “剩下的两万美金你赶紧给我准备好,等风头一过,我再把她们下一步搞那个什么‘深渊’计划的材料配比弄出来给你!” “好好好!葛博士您慢走,咱们随时保持联系!”陈文发这会儿满脑子都是赶紧把这份情报送回东交民巷向罗莱斯邀功,哪还顾得上留他。 他胡乱地将草稿纸折好塞进贴身内袋,抓起桌上的礼帽就往楼下冲。 葛翼抱着沉甸甸的黑皮箱站在二楼雅间里,听着陈文发急促的脚步声下了楼,刚才那副气急败坏的落魄相瞬间收得干干净净。 他美滋滋地拍了拍怀里的皮箱,小声嘀咕道:“唐志南啊唐志南,这可是洋人主动给我送科研经费,你要是敢跟老子抢这笔钱,老子就去程司令前哭上三天三夜!” 陈文发出了茶馆,鬼鬼祟祟地左右张望了一番,见街上只有几个拜年的百姓和卖糖葫芦的小贩,立刻招手拦下了一辆早就停在巷口接应的黑色人力三轮车,“快!去前门大街,绕两圈再去东交民巷!” 车夫应了一声,蹬起脚踏板飞快地窜出了老街。 老掌柜靠在车厢板上,隔着衣服摸着胸口那几张足以让他升官发财的绝密公式,兴奋得老脸通红。 他压根没有注意到,就在三轮车拐出巷口的同一秒,街边那个卖糖葫芦的高大男人随手将草靶子往墙根一戳,利落地翻身上了一辆停在胡同暗影里的偏三轮军用摩托。 季昀沉声下令:“一队跟紧三轮车,保持两百米距离,别惊了鱼。” “二队去茶馆接应葛主任,顺便把他怀里那个黑皮箱给我看紧了——唐部长早上特意交代过,谨防葛大主任雁过拔毛,一分钱都不准让他顺回城西!”